风卷着院里的一层积雪。
林国庆蹲下身,没戴手套的右手直接摸上那排泛着冷光的铁齿。粗糙钢面喇着指尖厚茧。倒刺边缘没完全打磨的平滑,带着刚出炉的毛边,摸上去有一股机油跟焦炭混杂的浓重铁腥味。
这东西够重。光底座那块加厚的钢板,就的有一小半寸厚....院门被人从外头推开。
张智囊裹着件掉毛的狗皮帽子走进来,厚底眼镜片上糊了层白霜。他两手拖着截大腿粗的水曲柳木桩,木头在雪地上犁出条深沟。
「哥,东西打出来了??」
张智囊把木桩竖在青石板旁边,摘下眼镜在袖口蹭了两下。眉头拧成个疙瘩,他视线落在地上的铁夹上。
「铁柱,你昨晚后半夜左膀子抽筋,连大锤都抡不圆。这玩意儿最吃淬火的功夫。火候差一丝,钢就脆了。」
张智囊蹲下来,用指甲敲了敲那根成人大拇指粗的弹簧。
「鬼见愁那头变异瞎子,常年在红松树干上蹭痒。皮毛里全是干透的松脂,硬的跟铁板一样。这夹子要是咬不穿它的骨头,让它挣脱出来...咱们四个在深山老林里,连跑的地界都没有。」
张智囊的话说的很慢,字字往人肺管子上戳。他脑子里有本账。进山猎熊是拿命搏钱,任何一个硬件拉胯,成本就是四条人命。
刘铁柱赤膊站在雪地里,身上的热气还没散干净。听见这话,他腮帮子上的肉抽动两下,眼底窜起一股火。
「张大聪明,少在这儿念丧经你。我刘家打铁的手艺,就算废了条胳膊,也轮不到你个拿笔杆子的来挑刺。」
刘铁柱转头看向林国庆。
「哥,试家伙。」
林国庆站起身,拍掉手上的雪渣。
「上木桩。」
张智囊没再废话,弯腰抱起那截水曲柳。这木头是东北林子里出了名的硬骨头,平时拿斧子劈都的震的虎口发麻。他把木桩横着架在铁夹张开的血盆大口正中间。
院门外传来两声杂乱的狗吠。王胖子牵着两条瘦骨嶙峋的本地细狗跑进院子。两只狗原本还在叫唤,一进院闻见铁夹上那股生铁味,尾巴直接夹进后腿裆里,呜咽着直往胖子棉裤腿后头钻。
「哎呦我去,这啥玩意儿??这么大阵仗??」
王胖子扯着狗绳,停在三步开外。没人搭理他....院子里的风声都停了......
刘铁柱走到铁夹侧面。他抬起穿着厚牛皮靴的右脚,鞋底死死的踩在触发机关的翻板边缘。这机关设计的很精...只要受力超过五十斤,翻板就会下陷。
刘铁柱深吸一口气,浑身肌肉紧绷,右腿猛的发力往下踩。
「咔嚓!!」
格外尖锐的金属撞击声刮过耳膜,王胖子本能的死死捂住耳朵。三十斤重的铁齿以一种肉眼根本看不清的速度轰然合拢。大腿粗的水曲柳木桩,连一声闷响都没发出来,直接从中拦腰截断。
崩飞的尖锐木刺擦着张智囊的脸颊飞过去,在雪地上砸出几个小坑。半截木桩滚落在林国庆的脚边。连木头芯子都生生挤爆了,切口处平滑的像被电锯切开一样。
刘铁柱收回脚。他抬起手背蹭掉额头上混着白毛汗的机油,咧开嘴露出两排白牙。
「张大聪明,这火候,脆不脆??」
张智囊盯着那半截木桩,喉结滚了滚。他推了推眼镜,破天荒的没顶嘴。林国庆走过去,弯腰捡起那半截木头。断口处的木纤维全碎了。这种咬合力,别说松脂防弹衣,就是一根钢管放在这,也能给它夹瘪了。
「这牙口,能咬碎黑瞎子的腿骨。」林国庆把木头扔在地上,给出定论。
「一共打出几个??」林国庆看向刘铁柱。
「连夜赶出四个。全在这麻袋里。」刘铁柱踢了踢旁边的粗麻袋。
林国庆走过去,伸手拎住麻袋的一角,往上提了提。死沉....
一个三十斤...四个就是一百二十斤。加上火药、干粮还有绳索。要在齐膝深的雪地里跋涉几十里山路摸进鬼见愁,这重量能把人的脊梁骨压弯。林国庆在心里盘算着路线跟体力分配。这趟活儿,前三天全是硬熬。
「胖子,狗借的咋样??」林国庆偏过头。王胖子扯了扯手里的狗绳。
「哥,屯子里好狗全让护林队征用了。就借来这两条『拖油瓶』。这两玩意儿打个雪兔还行,见着瞎子估计的尿裤裆。」
林国庆扫了一眼那两条夹着尾巴的狗。没指望它们能咬熊,只要能提前闻到味儿,给个预警就行。
「够用了。今晚都回去收拾东西,多带点烈酒跟辣椒面。明早天不亮,村口集合。」
林国庆刚把话说完。
「滋啦......滋啦......」
村部方向那个常年不响的大喇叭,突然爆出一阵刺耳的电流声。这动静在死寂的冬日早晨,刮的人心发慌。
紧接着,赵主任那带着浓重鼻音的公鸭嗓,顺着西北风飘进院子。
「广大社员同志们!!都支棱起耳朵听好喽!!县林业局刚下的红头文件......」
林国庆摸火柴的手停在半空....
「夹皮沟那三千亩荒山,现在面向全公社放开三十年承包权!!有意向的,吃完早饭都来大队部开个会!!」
大喇叭连播了三遍...王胖子撇了撇嘴。
「夹皮沟??那破地方全是石头粒子跟水泡子,连根棒子面都种不出来。白给都没人要,还承包??」
林国庆没接茬...他划着火柴,点燃了烟袋锅子。青蓝色的烟雾遮住了他的大半张脸。
在别人眼里那是废地。但在他那多出十几年的记忆里,三年后,那片被嫌弃的荒山,会成为全省最大的林下参种植基地跟林蛙繁育场。那是真正能下金蛋的聚宝盆。
「智囊,跟我去趟村部。」林国庆把旱烟袋别在腰上,大步跨出院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