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道沟酒馆里头,旱烟味和劣质白酒的酸气混在一起,呛得人睁不开眼。
林国庆挑开厚重的棉门帘走进去。外头刚化雪的泥泞被他踩在军胶鞋底下,在青砖地上印出几个清晰的泥印子。
柜台后头,白三娘正嗑着南瓜子。瓜子皮吐在脚边的痰盂里,发出清脆的响声。她今天穿了件暗红色的粗布对襟袄,头发盘得油光水滑,可那张平时总是带着三分笑的脸上,这会儿一点笑模样都没有。
看见林国庆进来,白三娘冲角落里几个喝酒的糙汉子抬了抬下巴。那几个汉子立马会意,端着酒碗麻溜地滚出了酒馆,顺带把门掩上。
林国庆走到柜台前,把那张皱巴巴的纸条拍在木板上。
“前几天那个赵主任,不是刚收了钱盖了章吗?”
林国庆拉了条长凳坐下,从兜里摸出火柴。
白三娘冷笑一声,把手里的瓜子扔进笸箩里。
“那个赵副主任?昨天半夜就让县保卫科的人带走了。罪名是贪污公款,作风问题。”
她压低声音。
“省林业厅直接空降了个正牌局长下来,也姓赵,叫赵立本。这人手段黑着呢,刚一上任,直接把前头那个姓赵的底裤都给扒了。”
林国庆划着火柴,火苗映在眼睛里。
他心里飞快地过了一遍局势。前头那个赵副主任手里有红皮账本的死穴,被抓是迟早的事。但这新来的赵立本,动作太快了。胡老板在鬼见愁折了人,省城那边不可能没反应。这赵立本,八成就是省城那股势力派下来洗地的。
“他查账,查到哪了?”
林国庆吐出一口烟。
“直接点名要查三道沟黑市的皮货流向。”
白三娘从柜台底下摸出个粗瓷碗,给林国庆倒了碗热水。
“这姓赵的胃口大。他放了话,以后夹皮沟出来的山货,不管是一根参还是一张皮,都得过他的手。他这是要黑白通吃。林老板,你那长白山实业的牌子刚挂上去,这就成了人家的眼中钉了。”
林国庆端起粗瓷碗,喝了口热水。水挺烫,顺着食道滚进胃里,把外头带进来的寒气驱散了不少。
“强龙压不压地头蛇。他穿皮鞋的,不怕在山沟里崴了脚?”
林国庆放下碗,站起身。
“三娘,谢了。这情我记着。”
白三娘看着林国庆往外走的背影,叹了口气。
“你悠着点。这人带了省里的批文,手里有枪的。”
林国庆没回头,掀开门帘走进了风雪里。
回靠山屯的路全是烂泥。积雪化了一半,冻得硬邦邦的车辙印子能把人的脚腕子崴断。
林国庆走在土路边上,脑子里盘算着怎么探探这个赵立本的底。
前头路口,一辆绿色的北京吉普212横在路中间。排气管里突突地冒着白烟,在这冷空气里格外显眼。
车门推开。
一个穿着笔挺四个兜中山装的男人走下来。脚上一双擦得锃亮的黑皮鞋,一脚踩进烂泥里,泥水溅在裤腿上,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这人个子不高,但腰板挺得笔直,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林国庆?”
男人开口,声音里带着一股子居高临下的官腔。
林国庆停下脚步。距离吉普车还有三米远。
“我是。”
林国庆看着他。
“我叫赵立本。新任林业局局长。”
赵立本从兜里掏出一包大前门,抽出一根叼在嘴里,司机赶紧跑过来给他点上。
“听说你搞了个长白山实业,把十里八乡的皮货都包圆了。年轻人有魄力是好事,但步子迈大了,容易扯着裆。”
赵立本吐出一口烟圈,隔着白雾打量着林国庆。
林国庆心里有数了。这车没熄火,司机在旁边站着,赵立本连句客套话都没说直奔主题。这根本不是来谈买卖的,这是来下马威的。他就是想看看,自己这个猎户敢不敢接他的招。
“赵局长指教。”
林国庆语气平淡,没带一点情绪。
“指教谈不上。只是公家有公家的规矩。你那片荒山的承包合同,前头那个赵副主任批得不合规矩。我打算重新核查一下。”
赵立本笑里藏刀。
“不过嘛,局里现在也提倡搞活经济。你要是懂点事,把长白山实业的账本交到局里代管,这承包合同,也不是不能继续生效。”
要干股,还要拿账本捏死实业的命脉。
林国庆看着赵立本那张假笑的脸。
“赵局长。”
林国庆开口了。
“夹皮沟的雪还没化透,山里的黑瞎子刚饿了一冬天,正到处找食。您穿这身皮鞋下乡,当心沾了血洗不掉。”
赵立本脸上的假笑瞬间僵住了。
他怎么也没想到,一个穷山沟里的打猎泥腿子,面对他这个省里空降的局长,居然敢当面放这种糙话。他引以为傲的官威,在这个穿着破军大衣的男人面前,就像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林国庆没再多看他一眼,点了个头,迈开腿,踩着泥泞的土路,稳稳当当地从吉普车旁边走了过去。
赵立本死死盯着林国庆的背影,夹着烟的手指头用力捏紧,把那根大前门直接掐断了。
回到靠山屯的木刻楞。
林国庆推开门,直接把军大衣扔在炕上。
“智囊。”
张智囊正端着饭碗扒拉白菜条子,听见动静赶紧站起来。
“哥,咋了?”
“去查。”
林国庆走到水缸边,舀了一瓢凉水灌进肚子里。
“查新来的林业局长赵立本。我要知道他在省林业厅的靠山是谁,更要知道他跟胡老板那条走私线到底有多深的关系。”
林国庆把水瓢扔回水缸里。
“他今天敢在半道上拦我,明天就敢封咱们的皮货。化被动为主动,摸清他的底牌。”
张智囊脸色一正,放下饭碗,从兜里掏出信纸准备记下关键信息。
他刚把信纸铺在炕桌上。
砰!
院门被撞开了。
王胖子满头大汗地连滚带爬冲进屋里,跑得一只鞋都跑丢了。
“哥!哥!”
王胖子喘得像个破风箱,指着夹皮沟的方向。
“下山了!狍子群提前下山了!漫山遍野全是脚印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