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金属外壳在掌心硌出一道深深的印子。
林国庆把那块俄制军用指南针揣进贴身内兜,隔着一层布料,那硬邦邦的触感让他脑子无比清醒。转身掀开厚重的棉门帘,一股夹杂着旱烟味和酸菜味的热浪扑面而来。
里屋的土炕烧得滚烫。张智囊盘腿坐在炕桌前,鼻梁上的黑框眼镜被热气蒙了一层白雾。他手里那把老红木算盘拨得劈啪作响,珠子撞击的动静在安静的堂屋里格外刺耳。
刘铁柱靠在墙根,手里拿了块破抹布,正一点点擦拭那把三十斤的生铁锤。血迹早就干透了,嵌在铁疙瘩的缝隙里,变成一种暗红色的污垢。
王胖子在一旁急得直搓手,两只小眼睛死死盯着张智囊手底下的账本。
“算清楚没啊智囊?”
王胖子咽了口唾沫。
“这都扒拉半个钟头了,那九万块钱到底还剩多少?”
张智囊停下手指,摘下眼镜在袖口上蹭了两下,重新戴好。他抬起头,看着刚进门的林国庆。
“哥,账平不了。”
张智囊把红皮账本往前推了推。
“独眼黄那八万,加上胡老板的两万。咱们拿了一万给赵主任打点关系,盖了林业局的公章。剩下的九万,今天在集散地兑付前期的白条,直接撒出去六万五。”
林国庆走到炕沿边坐下,掏出火柴盒,抽出一根划着,点燃嘴里的旱烟。
“还有两万五,夹皮沟那片荒山的承包费、村里的打点,加上给胡老板那边折进去的兄弟发的安家费,全填进去了。”
张智囊手指重重敲在账本最后一页。
“现在账面上,能动的活钱,只有一千五百块。”
屋里一下没了动静。只有炉子里的木柴烧得咔吧作响。
“一千五?”
王胖子声音直接劈了叉,一蹦三尺高。
“哥!咱昨天还是十万元户,今天就剩一千五了?那开春以后咋整?长白山实业的牌子挂出去了,十里八乡的猎户全指望把开春的皮货卖给咱们。我按你的吩咐,收货的定金白条都打出去了!”
王胖子急得在地上直转圈。
“我刚才在心里盘算了一下,光是手里捏着的那些白条,开春折算成现钱,少说得三万块!三万啊!把我爹从坟里刨出来论斤卖了也凑不够这个数!”
刘铁柱手里的抹布一停。
“咋呼个屁。”
他瓮声瓮气地开口,把生铁锤往地上一顿,砸起一片灰。
“大不了老子再进一趟鬼见愁,看哪个不长眼的还藏了钱,一锤子砸出来。”
林国庆吐出一口浓白的烟雾。
铁柱这脑子全是直线。鬼见愁那个秘密中转站,现在绝对是个马蜂窝。胡老板折了人,省城那边的境外势力肯定盯着那地方。这时候谁往里凑,谁就是活靶子。
“钱的事,不在山里,在山外。”
林国庆拿烟袋锅子敲了敲炕沿。
“供销社收皮货,一张上好的红狐狸皮,顶天给八块钱。他们转手运到省城外贸局,一张能卖三十。这中间二十二块的差价,全让中间那帮二道贩子吃了。”
林国庆看着张智囊。
“今年夏天之前,我们要打通省城直销渠道,绕开供销社。”
张智囊眉头皱成了一个疙瘩。
“哥,这事风险太大。供销社那是公家买卖,咱们这是虎口夺食。省城的水多深咱根本摸不到底。没有门路,带着几万块的皮货进城,半道上就得让车匪路霸劫得连裤衩都不剩。”
林国庆没接话。他知道张智囊的顾虑是对的。时代虽然在变,但眼下这节骨眼,投机倒把的罪名还悬在个体户脑门上。不把这层窗户纸捅破,长白山实业永远是个收破烂的草台班子。
一直在角落里没吭声的赵小曼站起身。她手里捧着一沓用草纸包好的单子,走到炕桌前。
“国庆哥。”
赵小曼把草纸放在账本旁边。
“这是我这几天理出来的药材单子。开春雪一化,向阳坡的黄芪就能采了。我带几个村里的婶子进山,能赶在皮货大批下山前,先弄出一批炮制好的黄芪。”
她声音不大,但透着股执拗。
“这批药材走黑市,少说能换回来两千块钱现款。能顶一阵子。”
林国庆侧头看着她。赵小曼的手指上全是炮制药材留下的粗糙裂口。这姑娘从来不问他干的事有多危险,只是默不作声地用自己的方式给这个团队兜底。
他眼神里的冷硬褪去了一些。
“药材要采,但不能走黑市。小曼,这批黄芪你按最高标准炮制,我要拿它当敲门砖。”
林国庆把烟蒂摁灭在烟灰缸里。
“铁柱,把锤子收了。这几天别惹事,去把进山的爬犁修好。”
刘铁柱咧嘴一笑,把铁锤扛在肩上。
“好嘞哥。”
张智囊看着林国庆那种天塌下来当被盖的稳当劲儿,心里的慌乱也压下去大半。他把算盘一收。
“行,我明天去公社找人打听打听省城的路子。”
砰砰砰!
院门突然被砸得震天响。
王胖子吓得一哆嗦,赶紧跑到窗户边,顺着窗户缝往外瞅。
“哥,是三道沟酒馆白三娘手底下的伙计。”
林国庆站起身,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军大衣。
大半夜的,白三娘的人跑这么急,肯定是出了变故。
他推开门。
伙计满头大汗地站在雪地里,手里攥着一张揉得皱巴巴的纸条。
“林老板,三娘让您赶紧去一趟。县里变天了。”
林国庆接过纸条。上面只有歪歪扭扭的几个字。
新官上任,查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