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开会议室那扇包着绿色人造革的木门，林国庆大步跨了进去。缺油的门轴发出一长串刺耳的嘎吱声，把屋里所有人的目光全拽了过来。

    

    会议室里烧着俩大铁炉子，煤烟味跟劣质烟草味混在一块儿，熏的人眼睛发酸。

    

    大步跨进门槛，林国庆身上那件羊皮袄破了几个洞，露出里头泛黄的羊毛，脚上的靰鞡鞋还沾着没化干净的雪泥。刘铁柱拎着个麻袋跟在左边，右边缩着张智囊，死死抱着那个旧报纸包。

    

    坐在主席台正中间，赵主任手里端着个搪瓷茶缸。看见林国庆这副打扮，他眉头拧成个死结。

    

    胡老板连头都没回，坐在第一排最中间的靠背椅上。他身边站着个戴金丝眼镜的南方男人，手里提着个黑色的密码皮箱。

    

    「林国庆，你来这里干什么？」

    

    赵主任把茶缸重重的磕在桌面上，溅出来几滴热水。

    

    「这是林业局的竞标大会，不是你们公社的杀猪分肉现场。赶紧出去你们这些无关人员！！」

    

    林国庆没搭理他，直接走到第一排，挑了个离胡老板隔着俩座位的空椅子坐下。刘铁柱像半截黑铁塔似的，杵在他后头。

    

    「红头文件上写的清清楚楚，赵主任，只要是长白山林区的户口，就有资格参与竞标。」

    

    把腰里的老洋炮解下来，林国庆横放在大腿上。

    

    「我是靠山屯的猎户，户口本就在兜里揣着。怎么，林业局的门槛，比省城饭店的门槛还高？？」

    

    赵主任被噎了一下，转头看了看胡老板的脸色。胡老板还是面无表情的看着前方的黑板，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打着。

    

    「行，愿意坐着听你就听。」

    

    清了清嗓子，赵主任拿起桌上的一份文件。

    

    「夹皮沟三千亩荒山，三十年承包权。今天采取暗标竞拍，底价面议。现在开始交标书。」

    

    话音刚落，那个戴金丝眼镜的南方男人走上前。他把手里的密码皮箱平放在主席台上，咔哒两声弹开锁扣。

    

    箱盖掀开....里头整整齐齐码着一捆捆崭新的大团结。

    

    「我们胡老板出价一万两千五百块。」

    

    金丝眼镜推了推鼻梁上的镜框，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会议室里听的清清楚楚。

    

    「这块地，我们胡老板要了。签合同吧赵主任。」

    

    周围那几个被拉来凑数的村支书倒吸了一口凉气。一万两千五百块！！在这个万元户都算是稀有动物的年代，拿这么多钱去买一片种不出粮食的石头山，简直是疯了......

    

    脸上立刻堆起掩饰不住的笑意，赵主任心里门清。这个数字，刚好抹平了他去年倒卖木材留下的财务窟窿。

    

    「好！！胡老板真是大手笔，支持咱们林区建设。既然没有其他......」

    

    「等等。」

    

    林国庆站起身，椅子腿在水泥地上划出一道刺耳的摩擦声。

    

    走到主席台前，他从张智囊怀里夺过那个旧报纸包，啪的一声砸在密码皮箱旁边。

    

    报纸散开，露出一堆皱巴巴的零钞。有十块的，有五块的，甚至还有一毛两毛的毛票，散发着一股常年捂在炕席底下的霉味。

    

    看了眼那堆破钱，赵主任直接气笑了。

    

    「耍猴戏呢你跑这来，拿几千块钱的零钞？？你当林业局是供销社的柜台，能让你讨价还价？？」

    

    林国庆没接话，伸手从那堆零钞最底下抽出一张盖着大红公章的白纸，拍在赵主任面前。

    

    「现金四千八百八十八块。加上这张供销社开出来的八千元物资抵扣凭条。」

    

    双手撑着桌沿，林国庆死死盯着赵主任的眼睛。

    

    「一共一万两千八百八十八块。这夹皮沟的三千亩地，我长白山实业要了。」

    

    全场死一般的寂静...

    

    脸色变了变，金丝眼镜转头看向赵主任。

    

    赵主任脑门上的汗刷的一下就冒出来了。他看清了那张凭条上的公章，确实是钱德彪盖的。但他怎么可能认这种东西！！

    

    「胡闹！！」

    

    赵主任猛的站起来，指着林国庆的鼻子破口大骂。

    

    「想承包荒山你就拿一张白条？？你当我们林业局是瞎子吗？？这凭条我不认！！保安，把这几个捣乱的盲流给我轰出去！！」

    

    门外的俩保卫干事刚要往里冲，刘铁柱单手抡起那把三十斤的生铁锤，哐当一声砸在门框上。木头门框直接被砸出个大坑，木刺横飞。

    

    俩保卫干事吓的倒退了三步，谁也不敢往里迈脚。

    

    看都没看门口，林国庆把身子往前探了探，凑到赵主任耳边。

    

    「钱德彪这凭条可不是白开的，主任。」

    

    压低声音，林国庆语气里透着一股子吃定对方的阴狠。

    

    「七八年冬天，走省城松花饭店的那批特级红松木，账面上的亏空是一万两千五百块。老会计那个红皮账本上，可是有您的亲笔签字。您说，我要是把那账本的原件，连同这张凭条一块儿送到省纪委的办公桌上。还能戴几天您头顶上这顶乌纱帽？？」

    

    赵主任的瞳孔剧烈的收缩。

    

    他感觉后背的衣服一下被冷汗浸透了。红皮账本！！那个老会计死前藏起来的催命符，竟然在这个泥腿子手里！！

    

    他不敢赌。他太清楚那个账本里的东西有多致命，一旦曝光，别说乌纱帽，他这条命都得扔在笆篱子里。

    

    直起身子，林国庆退后半步，提高了音量。

    

    「赵主任，这供销社的凭条，盖的是国家的公章。您要是不认，那就是说供销社在弄虚作假。这事要是闹大了，大家脸上都不好看。您说呢？？」

    

    嘴唇哆嗦了两下，赵主任脸上的肥肉抽搐着。

    

    看了眼坐在第一排的胡老板，他又看了看桌上那张盖着公章的凭条。权衡利弊的算盘在脑子里打的噼里啪啦响。得罪胡老板，大不了失去一条财路；但要是逼急了林国庆，那是直接掉脑袋的事。

    

    「这....这凭条......」

    

    咬着后槽牙，赵主任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手续合规，算作有效资金。」

    

    此话一出，金丝眼镜彻底愣住了。

    

    一直坐在椅子上的胡老板终于站了起来。慢慢转过身，他那双被肥肉挤成一条缝的眼睛，死死盯住林国庆。

    

    「胃口挺大啊，年轻人。」

    

    胡老板走到主席台前，拿起那张供销社的凭条看了一眼，又扔回桌上。

    

    「省城来的龙想在这片林子里盘着，也得问问本地的猎枪答不答应。今天我就拿这破皮袄里的血汗钱，砸烂你们那套吃人不吐骨头的规矩！！」

    

    迎着胡老板的目光，林国庆寸步不让。

    

    胡老板突然笑了。伸出戴着金戒指的胖手，他拍了拍林国庆的肩膀。

    

    「好。有种。」

    

    转过头，胡老板看着金丝眼镜。

    

    「把箱子收了，咱们走。」

    

    满脸不甘的金丝眼镜不敢违抗命令，只能合上皮箱，跟在胡老板后头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金丝眼镜停下脚步，回头冷冷的看着林国庆。

    

    「年轻人，有些地，买的起，守不住。」

    

    林国庆拿起钢笔，把桌上的红头文件扯过来，在承包方那一栏，重重的签下自己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