u0014三道沟黑市，就在三县交界的一片冰封河道上。

    

    这是整个长白山林区最大的地下交易枢纽。表面看，不过是个普通的农贸集市，卖着冻梨、冻柿子还有苞米面。可只要绕过前排的狗拉爬犁，钻进后头那排用帆布搭起来的窝棚，就能闻见一股子浓烈的生皮子味儿，跟劣质旱烟味。

    

    今天一大早，黑市里的气氛就不对劲。

    

    三十几个常在林区倒腾山货的散户倒爷，被人强行请到了供销社后院的一处宽敞木板房里。

    

    门外站着刘铁柱。他穿着那件破羊皮袄，右手把玩着两颗山核桃，眼神跟锥子似的，在每个进门的人脸上扫过。

    

    屋里，倒爷们三三两两的聚在一块儿，交头接耳，脸上写满警惕跟算计。

    

    「老李，这林大猎户把咱们弄来，到底唱的哪一出？？独眼黄的追杀令还在外头挂着呢，他这是要拉咱们当垫背的？？」一个戴狗皮帽子的倒爷压低声音问。

    

    「谁知道呢...听说昨晚独眼黄派去的人，全折在老鸹岭了。这姓林的够狠，咱们还是小心点，别惹了一身骚。」

    

    正说着，木板房的门推开了。林国庆大步走进来。他身上那件狗皮大衣还带着外头的寒气。张智囊跟在后头，手里抱着个厚厚的账本。

    

    屋里一下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盯在这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身上。

    

    林国庆走到屋子正中央的那张八仙桌前，大刀金马的坐下。

    

    「各位掌柜的，大冷天把大伙折腾过来，林某先赔个不是。」林国庆声音不大，但足够让屋里的每个人听清。「今天请大家来，只为一件事。谈一笔能让大伙安稳过冬、开春发财的买卖。」

    

    一个满脸横肉的倒爷冷哼一声。「林家小子，你这话说的太大了吧。咱们都是刀口舔血的买卖人。你现在被独眼黄盯上了，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还带着咱们发财？？你拿什么发？？」

    

    林国庆没生气。他冲张智囊扬了扬下巴。

    

    张智囊走上前，把手里的账本在桌上摊开。从账本夹层里，掏出一沓盖着红泥印章的白纸条。

    

    「各位看清楚了。」林国庆指着那沓纸条。「供销社收你们的极品紫貂皮，死当价一百五。独眼黄手底下的水耗子，在半道上还要抽你们三成的水钱。你们辛辛苦苦在林子里拿命换来的东西，最后落到手里的，连买口粮的钱都不够。」

    

    倒爷们的脸色变了。林国庆这话，戳中了他们最痛的软肋。

    

    「从今天起，你们手里的皮货跟山货，我长白山实业全收了。」林国庆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价格，按黑市最高价的一折半算。我不给现钱。」

    

    这话一出，屋里顿时炸了锅。

    

    「不给现钱？！你他妈空手套白狼啊！！」

    

    「拿几张破纸条就想骗咱们的货？？你当咱们是三岁小孩呢！！」

    

    满脸横肉的倒爷直接站起来，一脚踹翻身边的长条凳。「姓林的，你这吃相也太难看了。不可能给你，老子今天就是把货烧了！！」

    

    林国庆坐在椅子上，连眉头都没动一下。门外的刘铁柱听见动静，大步走进来。

    

    他走到那个满脸横肉的倒爷跟前。

    

    咔吧......刘铁柱右手的两颗山核桃，硬生生单手捏成了粉末。碎渣顺着指缝掉在桌子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那倒爷看着刘铁柱那条空荡荡的左袖管，回想起昨晚大青沟冰面上的惨状，吓的腿一软，一屁股坐回长条凳上。

    

    屋里再次安静下来，就剩下粗重的呼吸声。

    

    「各位别急。」林国庆站起身，双手撑在桌面，身体前倾。「我不给现钱，但我给你们一样比现钱更值钱的东西......命。」

    

    林国庆锐利的目光扫过全场。「只要拿了我林国庆的白条。从三道沟到省城，这八百里林海雪原，谁敢动你们一根寒毛，刘铁柱的锤子，就砸碎谁的脑袋。独眼黄的水耗子不行，保卫科的民兵也不行。」

    

    「这批货，算你们入股。开春冰雪一化，我把货运到省城。只要货一出手，拿着这张白条，我连本带利，给你们兑付双倍的现钱！！」

    

    倒爷们面面相觑。双倍现钱，加上绝对的武力保护。这条件，对他们这些常年被黑白两道盘剥的底层倒爷来说，诱惑力太大了。

    

    可这终究是张空头支票。谁敢拿全部的身家性命，去赌一个年轻人的信誉？？

    

    就在倒爷们犹豫不决的时候，木板房的后门让人推开了。

    

    一股子浓烈的劣质烟草味儿飘进来。白三娘穿着那件标志性的红底碎花大棉袄，手里捏着一杆长长的旱烟袋，扭着腰肢走进来。

    

    「哟，今天这屋里可真够热闹的。」白三娘吐出个烟圈，走到林国庆身边，把旱烟袋在桌角磕了磕。「大伙要是不信林家兄弟的白条，那加上我白寡妇的招牌，够不够分量？？」

    

    屋里的倒爷们倒吸了一口凉气。

    

    白三娘是谁？？靠山屯酒馆的老板娘，这长白山里九成的情报都在她手里攥着。她既然敢出面担保，就说明林国庆手里，绝对捏着足以翻盘的底牌。

    

    「三娘，你这话当真？？要是开春这小子拿不出钱来，可就砸了你酒馆的招牌。」一个老资格的倒爷试探着问。

    

    「我白寡妇在这林子里混了十几年，什么时候砸过自己的招牌？？」白三娘冷笑一声，目光在倒爷们脸上扫过。「独眼黄现在是个什么下场，你们心里比我清楚。这长白山的天，要变了。大伙要是还想抱着以前的旧规矩等死，那就趁早滚蛋。要是想跟着新主子吃肉，就痛痛快快的把字签了。」

    

    白三娘这番话，彻底击碎了倒爷们最后的心理防线。利益诱惑，武力威慑，加上情报头子的担保。这套组合拳打下来，没几个人能扛的住。

    

    「好！！我签！！」最先开口的那个老李咬了咬牙，走到八仙桌前，拿起毛笔在账本上签下自己的名字，然后按上了红手印。

    

    有人带头，剩下的事就顺理成章了。不到一小时，三十几个倒爷全签了字。

    

    长白山实业的灰色契约网络，在这一刻，正式拉开帷幕。

    

    倒爷们拿着白条散去后，屋里就剩下林国庆、张智囊跟白三娘。

    

    张智囊看着账本上密密麻麻的红手印，额头上的冷汗顺着脸颊淌下来。他把账本合上，声音都在发抖。「庆子，你疯了....咱们今天收的这些货，按双倍兑付算，开春咱们得拿出来整整三万块现钱！！」

    

    张智囊一把抓住林国庆的胳膊。「三万块啊！！把咱们这几个人全卖了也凑不齐这笔钱。要是开春拿不出钱来，这帮倒爷能把咱们活生生撕了！！」

    

    林国庆抽出胳膊，把桌上的白条整理好，揣进怀里。「老张，要想在这长白山立足，就得敢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赌。」

    

    林国庆走到窗边，看着外头逐渐消融的冰雪。「这三万块钱，不在省城，也不在黑市。」

    

    林国庆的目光穿过风雪，投向夹皮沟那片连绵不绝的荒山。「这笔钱，在赵主任的办公桌上。走，咱们去会会这位新来的父母官。是时候让他看看，那本红皮账本的真正威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