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木刻楞里的温度,仿佛一下降了十几度。
盖着大红公章的油印纸平摊在木桌上,活脱脱一张催命符。
王胖子凑过去看了一眼,双腿一软直接出溜到地上。
「完了...全完了......」
王胖子带着哭腔,两只胖手不停的拍大腿。
「咱们手里还压着一千多块钱的生皮子没脱手。这要是让林业局抄了,咱们连底裤都的赔进去!!」
刘铁柱站起身,单手拎起一把打铁锤。
「怕个鸟!!大不了咱们带着货进深山,我看哪个戴红袖章的敢进鬼见愁抓人!!」
「都闭嘴。」
林国庆拉过一条长板凳坐下,从兜里摸出一根干瘪烟卷叼嘴里。
他没点火,只是盯着张智囊。
「大会上还说什么了?」
张智囊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可手指还是控制不住的哆嗦。
「我托供销社的熟人进去旁听了。」
张智囊咽了口唾沫。
「省城直接空降下来的,这赵主任。他在会上拍了桌子,说长白山的资源流失太严重,必须下重手。结果你猜怎么着?」
张智囊的脸色变的很难看。
「供销社的钱德彪当场就反水了。他站起来实名举报,说三道沟的黑市已经成了气候,还点名提到有人用白条收皮货,扰乱国家统购秩序。」
林国庆的牙齿在烟嘴上咬出一道深深的印子。
钱德彪这头肥猪,平时拿供销社物资换黑市的油水,吃的比谁都欢。现在新官上任三把火,他这是要拿长白山实业去填赵主任的枪眼,好把自己摘干净。
「庆子,咱们得赶紧想退路了。」
张智囊在屋里来回踱步,军大衣下摆带起一阵阵冷风。
「我查过这赵主任的底。他在省城的时候手腕就硬,这次来长白山,肯定是带着尚方宝剑来的。咱们那点底子,在国家机器面前连个屁都算不上。我建议,今晚就把货全转移到防空洞里,咱们避避风头。」
张智囊骨子里那点大院子弟的谨小慎微,遇到真正的白道强权时彻底露了出来。他习惯了算计得失,遇上不可控的风险,第一反应就是退。
林国庆拿下嘴里的烟卷,在指尖揉碎。
碎劣的烟丝落在桌面上。
「退?往哪退?」
林国庆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子让人没法反驳的压迫感。
「把货藏起来,咱们手里的资金链就断了。开春怎么兑付那些散户的白条?失了信誉,这长白山还有谁敢把货卖给咱们?」
张智囊停下脚,急的直跺脚。
「那总比被抓去吃牢饭强吧!!那可是林业局的新主任!!」
林国庆冷笑一声。
他站起身走到张智囊跟前。
「老张,你书读的多,但你看不透这帮人的肠子。」
林国庆伸出一根手指,点了点那张油印纸。
「这帮穿四个兜的,满嘴都是政策纪律,肚子里装的全是生意买卖。他想拿捏咱们,咱们就陪他演这出空城计。」
张智囊愣住了。
林国庆转过身,盯着炉子里跳动的火苗。
前世他在商海里摸爬滚打十几年,什么样的大佛没见过。1978年底这节骨眼,政策正悄悄松动。一个从省城空降下来的主任,真要铁了心整顿黑市,根本用不着开什么全区大会。
直接带着保卫科半夜抓人连窝端了,这才是雷霆手段。
开大会,大张旗鼓的发文件,这不叫整顿。
这叫打草惊蛇。
「他真要抓人,钱德彪举报的时候,保卫科的吉普车就该停在咱们门口了。」
林国庆一针见血的撕开赵主任的伪装。
「在长白山人生地不熟的,他一个外来户。他不知道这黑市的水有多深,不知道独眼黄背后到底牵扯着多少利益。他这是在投石问路。」
林国庆走到桌前,把那张油印纸揉成一团随手扔进火炉里。
纸团一下被火焰吞噬,化作一缕青烟。
「他不是来整顿的,他是来分钱的。」
这话一出来,屋里三个人全傻眼了。
王胖子连地上的灰都顾不上拍直接爬了起来。
「林...林哥,你的意思是......这赵主任是想黑吃黑??」
「他要的是掌控权。」
林国庆双手撑在桌面上,眼神锐利的像是一把刚开刃的猎刀。
「独眼黄把持着三道沟,水泼不进。赵主任想插手这块肥肉,就必须先敲打敲打这些地头蛇。钱德彪把他当枪使,他也正好借题发挥。」
林国庆看向张智囊。
「咱们手里的货一张都不藏。明天照常在三道沟收货。」
......张智囊倒吸一口冷气,连连摆手。
「庆子,你疯了??这是顶风作案!!万一他拿咱们开刀立威呢??」
「他不会动咱们。」
林国庆的语气里透着绝对的自信。
「咱们用白条收货,在散户里名声正盛。他要立威,找的是独眼黄那种有油水、民愤又大的黑恶势力。咱们现在就是个不起眼的个体户,他动咱们除了惹一身骚,捞不到半点好处。」
林国庆走到门边,拿起挂墙上的狗皮帽子。
「不仅不藏,咱们还要把动静搞大。让赵主任看看,这长白山除了独眼黄,还有一股能帮他把水搅浑的力量。」
张智囊盯着林国庆那张毫无惧色的脸。
他突然发现,自己引以为傲的智谋,在这只有小学文化程度的猎户面前显的如此幼稚可笑。林国庆的眼界根本不在这一城一池的得失,他是在拿整个长白山的黑白两道做局。
这种降维打击般的政治嗅觉,让张智囊后背发凉,却又忍不住的心潮澎湃。
「好。」张智囊咬了咬牙。「我听你的。死就死吧!!」
林国庆点点头。
刚要推门出去安排明天的收货路线。
砰!!砰!!砰!!
木门被人在外头剧烈的砸响。
力道之大,震的门框上的积雪簌簌往下掉。
刘铁柱一把抄起打铁锤,像头护食的黑熊一样挡在林国庆身前。
林国庆拨开刘铁柱,伸手拉开门栓。
冷风夹杂着雪花灌进屋里。
门外站着的,不是保卫科的红袖章,也不是独眼黄的枪手。
而是穿着一身洗的发白的白大褂、冻的嘴唇发紫的沈雪娇。
她胸口剧烈起伏着,手里死死攥着个牛皮纸包。那双平时清冷孤傲的眼睛里,这会儿全是愤怒还有掩饰不住的慌乱。
她死死盯着林国庆,声音因为寒冷跟愤怒直发抖。
「林国庆。刘铁柱的手臂已经三天没换药了。你们是不是连命都不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