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子里的几个人全围了上来。
刘铁柱伸出那只粗糙的大手,在狐狸皮上摸了一把,眼睛瞪的像铜铃。
「乖乖......咋这么软和这皮子??跟摸着大姑娘的脸似的。」
王胖子也凑过来,抽着鼻子闻了闻。
「还没那股子沤烂的酸臭味!!平时供销社收的那些皮子,隔着三条街都能把人熏跟头。」
走到桌前,林国庆拿起那张狐狸皮。
入手格外轻盈,底绒蓬松。他双手用力往两边扯了扯,皮板坚韧,没半点要开裂的迹象。
这手艺,就算放在几十年后的现代化加工厂里,也绝对算的上是顶级的工艺。
林国庆转头看向赵小曼。
站在火炉边,赵小曼把那双冻的满是裂口的手藏在背后,低着头,声音细的像蚊子。
「我...我看你们打回来的皮子,就那么挂在外头风干,太糟践东西了。我爹还在的时候,教过我一套土法子炮制皮子。」
偷偷抬眼看了林国庆一眼,她又飞快的低下头。
「用草木灰兑上发酵的棒子面,加上一点芒硝,在温水里揉搓。得顺着毛孔的方向,一点点把里头的油脂挤出来。然后再用桦树皮熏上一宿....」
赵小曼没往下说。
但林国庆心里门清。这套古法硝皮的手艺,听起来简单,干起来简直是拿命在熬。
零下几十度的天气里,双手要一直泡在兑了芒硝的冷水里揉搓。芒硝那玩意儿太咬手,能在几天之内把人的皮肤烧脱一层皮。
林国庆一把抓过赵小曼藏在背后的手。
那双手肿的像两个红萝卜,手背上全是密密麻麻的冻疮,指甲缝里还残留着黑色的草木灰。有几个裂口正往外渗着血丝。
林国庆的喉咙发紧。
前世,这个傻姑娘为了替烂赌的父亲还债,被黄皮子逼着跳了崖。这辈子,她让自己救下来,却一声不吭的躲在据点里,用这双残破的手,给团队熬出一条新的生路。
「以后别干这个了你。」把她的手松开,林国庆声音有些沙哑。
「不!!」
赵小曼猛的抬起头,眼神倔强的吓人。
「庆子哥,你花了五百块钱替我还了黄皮子的赌债。我不能白吃你们的口粮。我干不了拿枪打猎的活,但我能硝皮子。我不想当个废人。」
看着她那双通红的眼睛,林国庆把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他把桌上那十几张硝好的皮子重新卷起来,塞进背篓里。
「看好家铁柱。我去趟三道沟。」
一个小时后。
白三娘的酒馆里。
白三娘正坐在柜台后头,拿着个小铜算盘核对账目。独眼黄上午来立的规矩,让她这酒馆的生意直接少了一半。
听见推门声,白三娘抬起头,看见是林国庆,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林老二,咋又回来了你??上午黄爷的话没听明白??你的货,我这儿不敢收了。」
林国庆没废话。
他走到柜台前,把背篓里的皮子直接倒在柜台上。
「白老板,先别急着赶人。你先看看货。」
白三娘不耐烦的拿起烟袋锅子,用烟嘴随意的挑开最上头的一张水獭皮。
就这一下挑拨。
白三娘的动作僵住了。
猛的放下烟袋,她从柜台底下的抽屉里摸出一副老花镜架在鼻梁上。两只手直接扑到那堆皮子上,像是在抚摸什么稀世珍宝。
她用大拇指逆着水獭皮的毛发用力搓了两下,松开手,皮毛一下恢复了原状,连一道折痕都没留下。
「这......这是熟皮子?!」
声音拔高了八度,白三娘的眼珠子都快贴到皮子上了。
「这光泽,这手感......从哪找的老师傅?林老二,这手艺,省城国营大厂里的八级工都干不出来!!」
靠在柜台上,林国庆点了一根劣质香烟。
「手艺在哪,白老板不用管。你就说,收不收这货。」
摘下老花镜,白三娘深吸了一口气。
独眼黄确实发了话,不让收林国庆的生皮。但这是顶级的熟皮。这种货色一旦送到省城那些大官太太的手里,价格能翻上天。
只要利润足够大,长白山的规矩也是可以绕着走的。
白三娘的手指在算盘上飞快的拨弄起来,算珠碰撞的声音在屋子里清脆作响。
「收。我全要了。」
抬起头,白三娘眼睛里闪着精明的光。
「按黑市最高价。每张皮子,我再给你多加十五块钱的手工费。但咱们得签个死契,以后你手里所有的熟皮,只能供给我一家。」
一张多加十五块。十几张皮子,就是两百多块钱的纯利润。
这就是技术带来的收益。
把烟头在柜台边缘摁灭,林国庆开了口。
「成交。」
等林国庆背着空背篓回到老鸹岭据点的时候,天已经彻底黑透了。
他推开门。
屋里头,赵小曼还在火炉边熬着一锅糊糊粥。
走到她跟前,林国庆从兜里掏出两叠钱。一叠是卖皮子的本金,另一叠是多出来的两百多块钱手工费。
把那两百多块钱单独挑出来,他拍在赵小曼跟前的灶台上。
「这是白三娘单给你加的手工费。拿着吧你。」
吓了一跳,赵小曼连连摆手往后退。
「我不要!!庆子哥,这钱算我还你的债......」
一把拉过她的手,林国庆把钱硬塞进她手心里。顺带着,把从供销社买来的一盒蛤蜊油也塞了进去。
「债是债,工钱是工钱。拿着钱,给自己买两件厚棉袄。每天晚上睡觉前抹在手上这蛤蜊油。」
没再看她,林国庆转身走向里屋。
握着那盒冰凉的蛤蜊油跟滚烫的钞票,赵小曼眼泪夺眶而出。死死咬着嘴唇,她不让自己哭出声来。
就在这时。
「砰!!」
一声巨响。
据点院子那扇用粗木头钉起来的大门,让人从外头一脚踹的粉碎。
木屑夹杂着风雪倒灌进院子里。
猛的转身,林国庆右手一下拔出了后腰的老洋炮。
院子里,站着五个穿着破羊皮袄的陌生汉子。
带头的一个满脸络腮胡子,手里端着一把长管土铳,黑洞洞的枪口直接对准了堂屋的门。
那股浓烈的火药味,顺着寒风直逼林国庆的面门。
「屋里的人听着!!交出来硝皮子的方子,留你们全尸!!」
大吼一声,络腮胡子直接扣动了土铳的扳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