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子里的空气,像被外头的风雪一下冻住了。
林国庆离开火炉,接过那个旧作业本。上头的数字写的清清楚楚,进项、出项,还有剩下的库存,每一笔都严丝合缝。唯独紫貂皮的总数上,被张智囊用红铅笔画了个刺眼的圈。
林国庆合上本子。
他盯着张智囊。张智囊这小子,发现账目不对,没当着大家的面直接嚷嚷出来,而是悄悄在这时候单独汇报。
这心思转的够深。
他是想借自己的手,把队里的刺头拔了,顺便确立他这个「管账先生」在队里不可替代的地位。
「谁干的??」林国庆把本子扔在炕桌上。
「是胖子守的夜,昨天后半夜。」张智囊语气平淡,听不出一点波澜,「今儿早上我看见他一个人去了一趟屯子后头的土地庙。那边平时是几个外地倒爷接暗货的地方。」
林国庆没再问。
他走到里屋的门帘前,一把扯下那块破布。
「铁柱。胖子。滚出来。」
声音不大,但透着一股子让人头皮发麻的阴冷。
里屋传来一阵悉悉索索的动静。
刘铁柱扛着那把三十斤的打铁锤,揉着惺忪的睡眼走出来。他那只受伤的右手还没好利索,缠着厚厚一层破布。
王胖子跟在铁柱后头,圆滚滚的脸上堆满讨好的笑。他手里还攥着半块没吃完的大白兔奶糖,嘴里嚼的吧唧作响。
「林哥,咋了这是??大冷天的生这么大火气。」
王胖子一边说,一边往火炉边凑。
林国庆没理他,直接越过两人,大步走进里屋。
他走到王胖子那个打着补丁的铺盖卷前,一脚把上头的破棉被踢开。
王胖子脸上的肉猛的哆嗦了一下,嘴里的奶糖直接咽进嗓子眼,卡的他直翻白眼。
「林...林哥......你翻我铺盖干啥....」
林国庆蹲下身,从铺盖底下的干草堆里,拽出个油纸包。
他把油纸包拎在手里,走回堂屋。
「啪。」
油纸包被扔在铁炉子旁边的青砖地上。纸包散开,露出一张极品紫貂皮,散发着黑紫色的幽光。
刘铁柱愣住了。他看看地上的皮子,又看看王胖子,那张满是横肉的脸一下憋的通红。
「胖子!!你他娘的敢偷自家兄弟的货?!」
刘铁柱单手抡起铁锤,照着王胖子的肩膀就要砸下去。
「退下,铁柱。」
林国庆冷喝一声。
刘铁柱硬生生收住力道,铁锤砸在旁边的土墙上,震落一大片泥巴。
王胖子双腿一软,「扑通」一声跪在地上。他那张圆脸这会儿一点血色都没了,汗水顺着额头往下淌,把眉毛都糊住了。
「林哥!!林哥你听我解释!!」
王胖子连滚带爬的扑过去,想去抓林国庆的裤腿。
「我没想吞这笔钱!!真的!!昨天有个省城来的倒爷,偷偷给我递话,说这张紫貂王皮,他愿意出三百五十块钱收!!比白三娘给的价足足高了五十块啊!!」
王胖子哭的鼻涕一把泪一把。
「我想着....我想着多卖点钱,等换了钱,我再拿回来给大伙分...我真没想独吞啊林哥!!」
张智囊在旁边冷笑了一声,推了推眼镜。
「三百五十块??那个倒爷叫孙秃子,是个出了名的黑吃黑。你拿着这张皮子去见他,不仅钱拿不到,你这身肥肉都得被他留在雪窝子里喂狼。你这是把咱们整个据点的位置都给卖了。」
一听这话,王胖子整个人瘫在地上,连哭都哭不出声了。
林国庆自始至终没说一句话。
他从兜里摸出一盒火柴。
「嚓。」
一根火柴被划燃,微弱的火苗在阴暗的屋子里跳动。
林国庆弯下腰,捏起那张价值三百块的紫貂王皮的边缘,把火柴凑了过去。
「不要啊,林哥!!」
王胖子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
刘铁柱也瞪大了眼睛,倒抽一口凉气。
三百块钱。在靠山屯,这够一家老小吃上五年的白面馍馍,够盖三间宽敞的大瓦房。
火苗一下舔上那层厚实的底绒。
动物皮毛燃烧特有的焦臭味,飞快在屋子里弥漫开来。火光映着林国庆那张没有半点表情的脸,还有王胖子绝望的眼神。
不到半分钟,那张极品紫貂皮就在火盆里化成一团焦黑的灰烬。
屋子里安静的只剩下火盆里偶尔发出的噼啪声。
林国庆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
他居高临下的盯着瘫在地上的王胖子,目光像在看一具尸体。
「这黑土地上,规矩比命硬。」
林国庆的声音在屋子里回荡。
「咱们这几个人,把脑袋拴在裤腰带上进山,靠的就是互相把后背交给对方。今天你能为了五十块钱的差价瞒着兄弟,明天你就能为了五百块钱把刀子捅进铁柱的腰眼。」
林国庆往前走了一步,鞋底碾在那些焦黑的灰烬上。
「烧的是三百块钱的皮,今天。下次再有人坏规矩,烧的,就是他的骨头。」
王胖子趴在地上,浑身抖的像个筛糠。他现在才彻底明白,眼前这个比他大不了一岁的年轻人,根本不是什么老实巴交的猎户,而是一头真正吃人不吐骨头的冷血狼王。
林国庆转过身,走向炕桌。
他把怀里那叠从白三娘那儿结回来的大团结掏出来,解开红头绳。
他数出厚厚一叠,转身走到王胖子面前。
「啪。」
那叠钱被扔在王胖子的脸前。
「这是你这几天在雪窝子里熬出来的那份。一分不少。」
林国庆盯着王胖子。
「拿了钱。是拿着它滚回供销社继续当你的临时工,还是留下来把命卖给我。你自己选。」
王胖子盯着眼前那叠崭新的钞票。
他想起自己从小因为胖被屯子里的人欺负,想起供销社那个肥猪主任对他的呼来喝去。他这辈子,从来没被人当个人看过。
王胖子猛的抬起头,一把抓起地上的钱,死死攥在怀里。
他用袖子重重抹了一把脸上的鼻涕跟眼泪。
「林哥。我王胖子这条命,以后就是你的。我要是再敢动一点歪心思,不用你动手,我直接跳进鬼见愁里喂瞎子!!」
这场内部的毒疮,被林国庆用最粗暴、最烧钱的方式,硬生生剜了出去。
刘铁柱在旁边看的热血沸腾,张智囊则是默默的把那个账本收了起来。他看林国庆的眼神里,少了几分算计,多了一抹深深的忌惮。
就在屋里的气氛刚缓和下来的时候。
木门被人从外头推开了。
赵小曼穿着件破旧的粗布棉袄,怀里抱着一大摞东西走进来。
她连头发上都结着冰霜,两只手冻的通红,骨节处裂开好几道口子。
「庆子哥。」
赵小曼把怀里的东西放在炕桌上,那是一堆处理好的皮子。
张智囊本来只是漫不经心的扫了一眼,但下一秒,他猛的推了推眼镜,直接扑到桌子前。
「这......这是怎么弄的?!」
张智囊拿起最上头的一张狐狸皮,声音都变了调。
那张皮子不仅没供销社收来的那种生硬感,反倒柔软的像是一块上好的绸缎。最关键的是,皮毛上泛着一层淡淡的油光,连一根杂毛都没受损。
这根本不是普通的干皮,这是经过极高明手法硝制过的熟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