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雪卷着冰碴子砸在岩壁上。
凹坑里安静得吓人。
林国庆蹲在雪窝子里。视线死死咬住前面那串脚印。
翻毛皮鞋留下的印子。
脚印间距拉得很开。步子迈得极急。脚尖抠雪抠得深,脚跟留下的印子浅。
他在追踪。
旁边还有几道浅印子。雪盖了大半。不止一个人。
刘铁柱凑过来。右手死死攥着那柄三十斤重的打铁锤。指关节捏得发白。他那条彻底废掉的左臂随着身体僵在雪地里,一动不动。
“哥。”刘铁柱压着嗓子,拿脚尖点点地上的坑,“这鞋印不对劲。咱屯子没人穿这种翻毛皮鞋进山。看着像城里倒爷穿的劳保鞋。”
林国庆没搭茬。目光顺着脚印往前走。
“步子迈这么大,脚尖抠地抠得这么死。”林国庆指着最深的一个脚印,“这是在撵东西。而且撵得很急。连回头扫尾的功夫都没有。”
“撵啥?”刘铁柱问。
“你看这脚印边缘。”林国庆拿刀尖挑开脚印旁边的散雪,“雪花是往外翻的。跑的人体重不轻,少说一百八十斤。而且跑得慌不择路,连树枝子都不避。”
刘铁柱顺着刀尖瞅。雪地上果然散着几根折断的松针。
“这大雪封山的,啥东西值得他们这么卖命撵?”刘铁柱嘀咕。
林国庆抬眼。视线越过雪包,停在十几米外。
一棵粗壮的红松扎在雪地里。
离地快两米高的树干上,一大块树皮硬生生剥落。泛黄的木质部露在外面。
三道抓痕深可见木。每一道都有手指头粗。
刘铁柱顺着看过去。倒吸一口凉气。
“黑瞎子!妈的,小心点!”刘铁柱脱口而出。声音在空旷的林子里显得格外突兀。
林国庆反手一把捂住他的嘴。右腿顺势一扫。
刘铁柱扑通栽进雪窝。
“闭嘴。”林国庆松开手。眼神透着股狠劲。
刘铁柱瞪大眼。右手抓紧铁锤柄,半个身子埋在雪里一动不敢动。
林国庆半蹲着。活脱脱一头蛰伏的豹子。目光在四周雪面上来回刮。
“黑瞎子受了惊,跑不远。”林国庆拨开眼前的干树枝,“你看那抓痕,离地两米。这畜生站起来得有两米多高。少说五百斤。”
刘铁柱咽了口唾沫。“哥,这帮人不要命了?这大雪封山的,敢进深山老林撵五百斤的黑瞎子?”
“人为财死。”林国庆盯着前方,“鸟为食亡。黑瞎子一身都是宝,熊胆更是天价。有钱赚,命算个屁。”
“可这畜生发了狂,几杆土铳根本压不住。”刘铁柱咬着牙。
“所以他们下了套。”林国庆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雪。
前方五六米远。一处灌木丛。
林国庆视线顿住。
那片雪面看着平整。可有一块巴掌大的地方,颜色比周围暗点。
“哥,看啥呢?”刘铁柱顺着他的目光瞅。
“那块雪不对。”林国庆指了指灌木丛底下。
“咋不对?平平整整的。连个脚印都没有。”
“底下的热气化了表层雪,又重新冻上。结了冰壳。”林国庆抽出腰间柴刀,“有人在那儿动过土。埋了东西。”
刘铁柱瞪着眼瞅了半天,啥也没看出来。
林国庆贴着雪面靠过去。
跟猫似的无声无息。
风雪打在脸上像刀子割。呼出的白气瞬间在眉毛上结成冰碴子。
刘铁柱趴在原地大气不敢喘。废掉的左臂压在身下,右手死死捏着锤子。
停在灌木丛前。林国庆没摘手套。冻发僵的手指握住刀柄。
刀尖挑开那块暗淡的冰壳。
没有用手碰。
冰壳碎裂。
底下的雪窝里,藏着个生满铁锈的捕兽夹。
锯齿交错,跟野兽的獠牙似的。张开的弧度足以直接咬断成年人的小腿骨。
“操。”刘铁柱在后头骂了一声。
这还不是最要命的。
刀尖顺着捕兽夹边缘往外拨。动作极慢。
一根细如发丝的钢丝绳紧紧贴着地面。连着捕兽夹的机关。
另一头绑在旁边一根强行压弯的粗大树枝上。
只要踩中夹子,树枝反弹的拉力会瞬间把人倒吊起来。
刘铁柱瞳孔猛地收缩。往前蹭了两步。
“哥……”声音发颤,他指着那根钢丝,“这玩意儿……是林业局保卫科的特种钢。普通猎户根本弄不到这玩意儿。”
林国庆盯着那根泛着冷光的钢丝绳。
“你看准了?”林国庆问。
“准。我以前在保卫科大院干过活,见过这玩意儿。”刘铁柱咬着牙,“这钢丝拉力大得吓人。一根能吊起一头三百斤的野猪。这帮人到底啥来头?”
“独眼黄。”林国庆吐出三个字。
刘铁柱浑身一哆嗦。“啥?那帮活阎王?”
“除了他们,谁还能弄出保卫科的特种钢。”林国庆握着柴刀。没动。
“哥,独眼黄那帮人,不是在松江河那边活动吗?咋跑到咱夹皮沟来了?”刘铁柱问。
“松江河那边的林子早被他们刮干净了。”林国庆冷着脸,“夹皮沟这几年封山育林,里头好东西多。他们这是闻着味儿来的。”
“那咱屯子以后还能有安生日子过吗?”
“他们既然来了,就没打算让咱们安生。”林国庆握紧柴刀,“林大山瘫在炕上。赵小曼被逼债。这帮人就像水蛭,盯上谁就吸干谁的血。”
“妈的。”刘铁柱咬牙切齿,“逼急了,老子拿锤子砸碎他们的脑袋。”
“哥,咱撤吧。”刘铁柱往后缩了缩,“这帮人手里肯定有响器。去年冬天,王家窝棚的老李头进山打皮子,碰上他们的人。就因为多看了一眼他们背篓里的货,被他们用这种钢丝活活吊在树上冻了一宿。连尸首都没让家里人收。”
林国庆没接话。特种钢丝张力极大。稍微有点震动就会触发。
右手虎口传来一阵隐痛。缝合的伤口还没好利索。
“撤?”林国庆冷笑一声,“往哪撤?他们既然在这儿下了套,后山那条路肯定也封死了。咱现在就是瓮里的鳖。”
“那咋办?硬拼?咱就一把老洋炮,还不够人家塞牙缝的。”刘铁柱急了。
“谁说要硬拼了。”林国庆左手换过柴刀。刀背卡入捕兽夹齿轮缝隙。
右手在雪窝里摸索。抠出一块冻得梆硬的石头。
“哥,你干啥?”刘铁柱瞪大眼。
“排了它。”林国庆把石头垫在刀身下当支点。
“这玩意儿一碰就炸!排不好连手都得搭进去!”刘铁柱急得直冒汗,“这特种钢丝弹起来,能直接把骨头削断!”
“闭嘴。看着点四周。”林国庆深吸一口气。
避开右手虎口还没好利索的缝合伤,左小臂肌肉猛地绷紧。
借着刀身的杠杆巧劲。往下死死一压。
“咔哒。”
一声极细的金属摩擦声。
捕兽夹机关卡死。失去张力。
飞快解开钢丝绳。林国庆把整个捕兽夹连同钢丝一块收进背篓里。
动作行云流水。没发出一点多余的声响。
刘铁柱看懵了。
排这种连环套,就算是屯子里的老把头,也得小心翼翼弄上半天。林国庆这手法,简直跟排雷似的。
“哥,你这手艺……”刘铁柱咽了口唾沫。
林国庆站起身。拍掉膝盖上的雪。
“这帮人仗着有装备,布套子只图快,不图精。”林国庆指了指刚才埋夹子的地方,“真要是老猎手,埋完夹子会在上面撒一层浮雪,用松针扫平。他们连这步都省了,直接用雪盖上。这叫外强中干。”
刘铁柱听得一愣一愣的。
望着前方深邃的红松林。林国庆眼底透出狼一样的凶光。
从油布里抽出那把老洋炮。大拇指拨开枪栓。
“惹不起?”
他拉开枪栓看了一眼膛里的子弹。黄澄澄的铜壳在雪地里泛着冷光。
“这帮孙子既然布了套子,前头肯定有漏子。他们以为有响器就能在林子里横着走。”林国庆推上枪栓,“今天就拿这风雪做局,教教他们长白山的规矩。”
林国庆从兜里摸出两发子弹。递给刘铁柱一发。
“拿着。”林国庆开口。
刘铁柱单手接过子弹。愣了。“哥,我这手拿不了枪啊。”
“没让你开枪。”林国庆指了指左前方的土坡,“一会儿要是打起来,你绕到那个坡后头。听见我的枪响,你就拿锤子砸树。使劲砸。”
“砸树干啥?”
“造声势。”林国庆把另一发子弹压进膛里,“他们人多。听见动静大,摸不清咱们的底细,就不敢贸然往前压。只要他们一犹豫,套子就破了。”
刘铁柱把子弹攥在手心。重重点头。
“记住。”林国庆盯着他的眼睛,“不管前头闹出多大动静,没听见我喊你,就在雪窝子里趴死。敢露头,神仙也救不了你。”
“记住了,哥。”刘铁柱紧了紧手里的铁锤。
风雪又紧了。
呼啸声撕扯着林子。松树枝子被风刮得呜呜作响。
就在这时。
“砰!!”
一声沉闷枪响撕裂风雪的呼啸。从林子深处传过来。
不是土铳的闷响。是制式步枪清脆的爆鸣。
林国庆豁然转头。目光锁定枪声传来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