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了山，风雪就成了催命的活阎王。

    

    长白山的白毛风，吹起来能把人的骨髓都冻住。积雪已经没过膝盖，有的地方甚至齐腰深。每往前走一步，都得拔出腿再重重的踩下去，太耗体力了。

    

    刘铁柱跟在林国庆后头，深一脚浅一脚的跋涉。身上那件破羊皮袄压根挡不住寒气，冻的鼻涕眼泪一块儿流，呼出的白气一下就在睫毛上结成冰霜。

    

    「庆子...这风太大了，脚印全盖住了，咱上哪找大货去啊？？」刘铁柱喘着粗气，声音被风吹的断断续续。他莽归莽，对深山还是有股子本能的敬畏。真是赌命啊，这种鬼天气进黑瞎子林。

    

    林国庆走在前头，步伐均匀，呼吸平稳。他没回头，眼睛跟雷达似的扫着四周雪面跟树干。

    

    前世几十年的经验，让他对这片林子比对自家院子都熟。风雪能盖住脚印，可盖不住动物的习性。这种极寒天气，大型猛兽也会找背风的地方躲着，或者去特定的水源地刨冰喝水。

    

    「别说话，省点力气。跟紧我踏过的脚印走！！」林国庆冷冷的顶了一句。

    

    俩人又走了一个多小时，地势开始崎岖起来。周围的红松越来越粗，遮天蔽日的，光线跟着暗了下来。这就是夹皮沟边缘了。

    

    林国庆猛的停下脚步。

    

    他蹲下身，扒开一层新雪。雪面底下，有一串深陷的脚印，边缘让风吹平了，但还能看出轮廓。脚印分叉，极大，比成年男人的手掌都宽。

    

    刘铁柱凑过来一看，倒吸一口凉气。「野猪？？这么大的蹄印，这畜生得有多重？？」

    

    林国庆伸手在脚印旁边的雪壳子上捏了一把，放鼻子底下闻了闻。一股子淡淡的腥臊味，还夹着松脂的味道。

    

    「三百斤往上。独猪。」林国庆站起身，目光锁定前方一片茂密的灌木丛。

    

    老猎户都知道，成群的野猪不可怕，最可怕的就是那种离群的孤个子老公猪。这种野猪常年在松树上蹭痒，外皮裹满厚厚松脂泥，在泥水里打滚后再冻硬，身上活脱脱穿了一层防弹装甲。普通的土枪打上去连皮都破不了，反倒会激怒它。

    

    「庆子，咱换个目标吧。这玩意儿皮太厚，你那枪改是改了，可膛里就一发子弹，要是打偏了，咱俩今天都得交代在这！！」刘铁柱握紧手里的打铁锤，手心全都是冷汗。

    

    林国庆没出声。他缓缓取下背上的老洋炮，拉动枪栓，检查了一下子弹。

    

    「它已经发现我们了。」林国庆压低声音。

    

    话音刚落，前方的灌木丛里传来一阵让人毛骨悚然的低吼。跟风箱在破烂喉咙里拉动似的。

    

    紧接着，灌木丛剧烈摇晃，积雪簌簌往下掉。

    

    一头庞然大物卷着腥风，从雪窝子里猛冲出来。

    

    这是一头体型夸张到极点的大野猪。浑身的黑毛跟钢针似的竖着，外层裹着厚厚的灰白色松脂泥甲。最骇人的是它左眼，一个血窟窿，摆明是以前跟其他猛兽搏斗时瞎的。剩下的右眼闪着疯狂的红光，两根獠牙跟匕首似的向上翻卷。

    

    地面在震动。三百多斤的重量，加上冲刺的惯性，这头独眼野猪活脱脱一辆失控的微型坦克，直奔两人撞过来。

    

    刘铁柱大吼一声，举起三十斤的打铁锤就要往前冲。他脑子里就一个念头，死也不能让这畜生撞到庆子。

    

    「趴下！！」

    

    林国庆一把薅住刘铁柱的后脖领子，将他重重的按倒在雪地里。

    

    同时，林国庆半蹲起身。半步都没退。

    

    野猪离他就不到二十米。十米......五米。

    

    腥臭味扑面而来。

    

    林国庆的呼吸在这一刻全停了。眼神死死锁定野猪那颗硕大的头颅，右眼微眯，透过简陋的准星，瞄准野猪眉心偏上一点的位置....那是骨骼相对薄弱的地方。

    

    没恐惧，也没慌乱。只有绝对的冷静跟极致的杀意。

    

    距离三米。野猪的獠牙近在咫尺。

    

    林国庆果断扣下扳机。

    

    「轰！！」

    

    老洋炮再次发出雷鸣般的咆哮。枪口喷出的火舌，甚至燎到了野猪脸上的硬毛。

    

    加了三成硝石的特制火药，把那颗手工打磨的铅弹，以恐怖的初速猛推出去。

    

    「噗」的一声闷响。

    

    这可不是子弹打在肉上的声音，而是击碎硬物后钻进骨髓的动静。

    

    独头弹一下击穿野猪头上那层坚如磐石的松脂泥甲，巨大的动能直接掀飞它半个头盖骨。

    

    狂暴的野猪连声惨叫都没发出来。大脑瞬间让绞碎，可庞大的身躯还带着恐怖的惯性往前滑。

    

    尸体在雪地上犁出一道深深的血槽，泥雪翻飞。

    

    最终停在林国庆脚尖前不到一寸的地方，那巨大的身躯。鲜血顺着残破的头骨流出来，在雪地上飞快的蔓延，冒着热气，散发着浓烈血腥味。

    

    林国庆保持着持枪的姿势，冷冷的盯着脚下的尸体。右手虎口的伤口崩裂，鲜血顺着枪托往下滴，但他好像感觉不到疼。

    

    刘铁柱从雪窝子里爬起来，看着眼前这一幕，大脑彻底宕机。

    

    一击毙命。

    

    那头连老把头见了都得绕道走的独眼大野猪，就这么让林国庆一枪爆了头。

    

    刘铁柱看向林国庆的眼神彻底变了。以前是兄弟情义，现在，那是一股子对绝对强者的狂热崇拜。他清楚，从今天起，只要林国庆指条道，哪怕前头是刀山火海，他也闭着眼睛往下跳。

    

    「愣着干什么？？剥皮，卸肉。趁血腥味没把狼群引来，赶紧走！！」林国庆退出弹壳，熟练的装填下一发子弹。

    

    俩人用砍断的树枝做了个简易雪橇，把三百多斤的野猪尸体绑上头，拖着往山外走。

    

    天快黑了，两人才回到靠山屯。

    

    等林国庆跟刘铁柱拖着那头巨大的独眼野猪进村时，整个靠山屯都轰动了。

    

    原本嘲笑林国庆瞎改枪的老猎户们，盯着野猪头上那恐怖的血窟窿，惊的鸦雀无声。那层厚厚松脂泥甲，他们用土枪打一辈子都打不穿。

    

    村民们看林国庆的眼神，从以前的轻视同情，全变成了敬畏。在这靠山吃山的年代，谁能打到大货，谁就是爷。

    

    林国庆没理会周围的目光。割下两条最好的后腿肉，剩下的全交给刘铁柱。

    

    「明天一早，把肉跟皮子拉到三道沟供销社卖了。皮子别卖给公家，去后院找黑市倒爷，这头猪够还黄皮子一部分账了。」林国庆交代完，拎着肉回了家。

    

    推开家门，屋里还是昏暗。母亲李秀英瞧见他手里的肉，眼泪又下来了，一边念叨着祖宗保佑，一边去灶间生火做饭。

    

    林国庆走到父亲的炕前。林大山睡着了，呼吸照样沉重。

    

    林国庆伸手给父亲掖了掖发黑的破棉被。前世他也是这么照顾父亲，直到父亲咽气。

    

    就在他的手顺着炕沿摸到墙角砖缝时，手指猛的碰到了个异物。

    

    一个硬邦邦、发脆的油布包，塞在隐蔽的砖缝深处。

    

    林国庆眉头微皱。前世他清理遗物时，这里明明什么都没。

    

    他小心的把那个油布包抠出来。油布早就老化粘连，散发着一股子机油跟铁锈混杂的特殊气味。

    

    林国庆慢慢剥开油布。

    

    里头是一截半尺长的生锈铁管。

    

    林国庆的瞳孔微微一缩。这可不是普通的铁管，管壁极厚，内侧隐约能看见残缺的膛线。

    

    这是一截军工特种钢造的枪管残骸。

    

    父亲一个老实巴交、胆小怕事的穷猎户，床底下怎么会藏着这种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