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汪昭终于收到一个好消息。
大哥汪明远带着继安,从广西启程,快到重庆了。
消息是电报拍回来的,短短几行字,却让南泉别墅一下热闹起来。
方蕙当天就领着邹姨开始收拾继安的房间,被褥全换新的,连窗帘都拆下来重新洗了一遍。邹姨更是早早列好了菜单,说等大少爷和小少爷到了,她一定要好好露一手。
“继安小时候最爱吃我做的糖醋排骨。”邹姨一边择菜一边笑,“也不知道现在口味变没变。”
“能变到哪里去。”方蕙笑着接话,“那孩子小时候馋得很。”
汪昭靠在门边看着,心里也难得轻松。
下午的时候,汪昭窝在客厅沙发里犯懒,楚材坐在旁边给她扒香蕉。
“哎呀。”
汪昭忽然笑起来。
“我都好多年没见继安了。”
她想起什么似的,侧头看向楚材。
“你还记不记得?以前在上海,你来家里吃饭,继安才那么一点点大,抓着排骨非要往你嘴里塞,油乎乎的小手蹭你一身。”
楚材当然记得。
那时候他还没和汪昭结婚,继安是汪家第一个孙辈,长得虎头虎脑,特别喜欢黏他。
楚材想到这里,眼底也带了点笑意。
“继安现在是大小伙子了,见了面别老提人家小时候的事。”
“我偏要提。”
汪昭懒洋洋地接话。
“小时候多可爱。”
她半躺在沙发上,慢悠悠环顾四周。
方蕙带着沈清云和邹姨去了杨家,张芳君和继乐、老周去了商店,要买些继安的日用品,汪父和继宁正在午睡。
只有文聪坐在旁边的小客厅里看书。
“文聪。”
汪昭朝他招手。
“干什么呢?过来呀。”
文聪放下书,乖乖起身走过来。
汪昭看着儿子,心里莫名生出一点满足。
她是真觉得自己会养孩子。
文聪小时候跟个小炮弹一样,跑起来满院子乱撞,现在抽了条,竟越来越文静了。眉眼也生得好,安安静静坐在那里,像个小书生。
怎么看怎么顺眼。
楚材顺手又扒了根香蕉递过去。
“谢谢爸爸。”
文聪接过,汪昭撑着头看他。
“文聪,你继安哥哥快到了。”
“外婆和我说过了。”文聪点头。
汪昭忽然有点惆怅。
要是放在小时候,这孩子现在早扑她怀里叽叽喳喳了。
长大真讨厌。
“别老在家看书。”她故意逗他,“多出去找费明他们玩玩,天天闷着做什么。”
文聪认真回答:“妈妈,我今天想把这本书看完,明天再去找他。”
汪昭:“……”
她忽然有种自己打扰孩子学习的感觉。
“哦。”她干巴巴地说,“那你快去看吧,妈妈不打扰你了。”
文聪听完就回去接着看,背影笔直,头也没回。
汪昭靠回沙发,幽幽叹气。
“楚材。”
“嗯?”
“我感觉文聪现在都不亲近我了。”
楚材低头笑了一声。
“孩子慢慢长大了,你总要习惯。”
“那不行。”
汪昭一本正经。
“我养这么大,他现在居然不黏我了。”
她越想越觉得不公平,转头看向楚材。
“而且不光文聪不可爱了,你现在也不可爱了。”
“我不可爱?”
“嗯。”
“那香蕉别吃了。”
他说着真伸手要把香蕉拿走。
汪昭也不护,反而往后一靠。
“拿走拿走。”
她哼了一声。
“吃人家的嘴短,我不吃了。”
楚材被她逗笑,伸手把香蕉重新塞回她手里。
“幼不幼稚。”
“你管我。”
几天后,汪明远和继安终于到了。
那天下午,全家人都在客厅等。
汪父方蕙坐在沙发上,一直朝门口看。
汽车声停在院外时,方蕙一下站了起来。
院门打开。
汪明远先走了进来。
几年不见,他瘦了很多,眉宇间也多了风霜之色。人刚进院子,目光便落在那棵桂花树上。
汪明远眼眶一下红了。
这些年他从上海到香港,再到广州、广西,一路辗转漂泊。战火烧到哪里,人就逃到哪里。
如今忽然看见故乡旧物,心中百感交集。
继安跟在父亲身后,也已经是半大少年了。
他刚进客厅,汪明远便快步走到父母面前。
“扑通”一声跪下。
继安也跟着跪了。
“爹,娘。”
汪明远声音发颤。
“儿不孝,今日带继安回来请罪了。”
方蕙红着眼把父子俩扶起来。
“说这些做什么。”
她声音已经哽咽。
“我和你爹,从来没怨过你。”
“如今还能看见你们父子平平安安回来,我们这两把老骨头就知足了。”
她说着又拍拍儿子的手。
“快去看看芳君和孩子们。这几年,家里里外外都是芳君撑着。”
汪明远转过身,张芳君站在那里,眼泪早已经落下来。
这些年她一个人带孩子、侍奉公婆,好几年不见丈夫,原本有一肚子话要说,如今人真的站在眼前了。
她反而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汪明远看着妻子,郑重地弯下腰。
“芳君,这些年,辛苦你替我侍奉爹娘,教养儿女。”
他说完,又低头看向继安。
“给你娘磕头。”
继安乖乖跪下。
“娘。”
她伸手把儿子拉起来,又看看丈夫。
眼泪怎么擦都擦不完。
真是相顾无言,惟有泪千行。
汪昭在旁边,也有些鼻酸。
沈清云怀着孕,本就情绪敏感,这会眼睛也红得厉害。
汪昭轻轻拍了拍她的手,把手帕递过去。
汪父平复了一会情绪,这才开口。
“明远,这是你弟妹,沈清云,再过些日子就要生了。”
汪明远连忙和沈清云打招呼。
一家人重新坐下来时,客厅里终于又慢慢热闹起来。
晚上那顿饭尤其丰盛。
邹姨使出了浑身本事,摆了满满一桌菜。
汪父今晚难得喝了酒。
汪明远亲自给他斟满。
老人端着酒杯,手都微微发颤。
这一顿饭,他唯一遗憾的,就是老二汪明诚不在。
可看着沈清云隆起的肚子,老人心里又重新生出盼头。
他甚至觉得。
自己还能再活二十年。
晚饭后,大家陆续散去。
汪明远却忽然叫住汪昭。
“昭昭。”
他说着,从怀里拿出一张存单,非要塞给她。
“哥,你这是干什么?”
“你拿着。”
汪明远眼睛通红。
“这些年,要不是你把爹娘提前接来重庆,我在外头根本不可能安心,我以前还觉得,老人留在租界也安全,总归有钱,能请到好佣人照顾,后来我在广州看报纸,看见上海沦陷后的消息,我才后怕。”
“昭昭,如果不是你,我真不敢想后来会怎么样。”
他说着竟真要给汪昭鞠躬,“继安,给你姑姑姑父磕头。”
继安也慌忙跟着动。
汪昭赶紧拦住。
“哥!你这是做什么。”
“继安一路回来都累成什么样了,你还让孩子折腾。”
“再说了,照顾爹娘本来就是我该做的。”
“咱们是一家人,你和我这么客气干什么。”
夜深以后,各自回房。
房门一关。
汪明远终于再撑不住,一把抱住张芳君,汪明远边哭边一遍遍抚摸张芳君的头发,
夫妻俩抱在一起,哭得像孩子一样。
一个哭自己还能活着见到父母妻儿,一个哭自己这么多年,终于守得云开见月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