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是傍晚从上海港启程的。于凤至站在船舷边,看着外滩的灯火一点一点往后退。那些银行的霓虹招牌——汇丰、花旗、横滨正金——在暮色里明明灭灭,像一排被人忘了掐灭的烟头。
她在这座城市铺过航线、签过合同、送走过一批又一批贴着民用唛头的磺胺和绷带。现在她要坐这条船去美国了。不是去采购,不是去谈判,是去做手术。
孙参谋站在码头上,一直看到舷梯收起来才往后退了两步。他身后是虞洽卿派来的两个伙计,正把最后一批托运转运清单的木箱搬上板车。
“少夫人——”孙参谋把手拢在嘴边,朝船舷喊了一声,“到了纽约发个电报回来!香港航线那边我替您盯着!霍普金斯那边的合同已经签了,按您说的,中转费每季度核一次!”
于凤至点了点头,没有喊回去。她转过身,闾珣站在她旁边,手里攥着一张从伦敦带回来的画。海风把他额前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他已经长到她肩膀那么高了,声音开始变声,说话时偶尔会冒出一两个裂开的音节。
“娘,这张画我改过了。”他把画展开给她看。画上是一艘船,船上站着两个小人,并肩站在甲板上。他们身后的海平线上,还有一个小人的轮廓,画得比前两个更淡一些。三个人之间隔着海,但朝着同一个方向。
“多了一个。”
“嗯,这个是闾实。”他指着那个轮廓,“他在沅陵送我们的时候站在院门口。我答应他,到了纽约把自由女神像画下来寄给他。”
于凤至接过那张画看了很久。当年闾珣画第一版的时候还是个蹲在帅府院子里拿树枝在泥地上画坦克的小男孩,如今他在船舷边站得笔直,风把衣领吹得翻起来也不伸手去拢。她把画卷好还给他。
“画收好,到了纽约给他寄回去——他最近数学有进步,上次考试及格了。”
“他上次写信说等我的信。”闾珣把画卷好放进背包里,又从背包里拿出一封信,“这是他给你的。他说到了纽约才让拆。”
于凤至接过信。信封上是闾实的笔迹——不太工整,但一笔一划写得很用力。她把信放进大衣内袋,和赵一荻的信放在一起。
“他还说什么了?”
“他说让你别怕。他说大妈连坦克都不怕,手术台算什么?”
于凤至没有接话。她靠在船舷上,把大衣裹紧了些。天完全黑下来之后甲板上的人渐渐散了,她从内袋里拿出赵一荻的信,借着桅灯的光拆开。信很短,只有几行字——
“姐姐,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已经在海上了。山上的梧桐树开始冒新芽,春天快到了。他每天还是看那本《明史》,看到嘉靖年了。我问他想不想你,他没说话,把你留给他的算盘放在桌上,拨了一颗珠子。”
她把信折好放回内袋,又拿出闾实的信拆开。信纸上的字迹比赵一荻的更用力,每个字的最后一笔都像是在纸上狠狠按了一下——
“大妈,我今天数学测验拿了八十分。最后两道题差点没做完,想起你说括号里的要先算,才勉强写完了。娘说你到了纽约要好好养病。我让娘教我怎么寄信到美国去,她说贴两张邮票就够了,我攒了十张。你收到了不用回信,我把邮票寄给闾珣,他会转给你。”
她把信折好,和赵一荻的信放在一起。闾珣端着两杯热茶走过来,递给她一杯。她接过来捧在手里,热气从杯口升起来,被海风一吹就散了。他靠在她旁边的船舷上,沉默了一会儿。
“娘,你在看什么?”
“看海。以前在秦皇岛看的是渤海,后来在香港看的是南海,现在看的是太平洋。”
“不一样吗?”
“都一样。从秦皇岛到香港,从香港到旧金山——所有的海都是通的。只是航线越长,船费越高,风险越大。”
“所以你以前说过,铺航线不能只考虑运价最低的港口,还要考虑中转仓库的通风条件、报关行的信誉、冬季封港的周期——”
“教了你一遍你就背下来了。”她把茶杯搁在船舷上。
“不是背的。我看你做了这么多年转运清单,看会了。”闾珣从背包里拿出一个笔记本,翻开给她看——里面是他在伦敦上学期间自己试着画的航线图,从旧金山到香港,从香港到上海,每一段都标了里程和船期,“以后你要是不能亲自跑这些线,我帮你跑。”
于凤至低头看着那几张航线图。笔触很稚嫩,但每一段里程都标得清清楚楚,显然是把她在转运清单上写的那些数字一个一个比对过的。她翻到最后一页,发现空白处新写了一行字——等我接手的时候,你要自己看船期表,季风和洋流的因素都会影响实际到港日。
她把笔记本还给他。闾珣收回笔记本,又从口袋里掏出那只铁轮子。
“娘,这个还给你。”
“不是让你保管吗?”
“不保管了。你做完手术再还给我——这样你就必须回来。”
她接过铁轮子。铁轮子的边沿已经被磨得光滑如镜,在桅灯下泛着黯淡的光。她把它攥在手心里,铁轮子是凉的,但很快被她的体温捂得温暾。
她转过身从藤箱里翻出闾珣小时候写的那张歪歪扭扭的“铁”字、赵鸿飞从山海关和西安发回来的两封旧电报,又从大衣内袋里取出赵一荻和闾实的信。
她把这几样东西并排放在船舷上——纸已经发黄,折痕磨得起了毛边,但“我没死”三个字的笔迹还清清楚楚。在最底下,她拿出那本从沅陵带出来的日记本,翻到新的一页写道:1940年春,自上海赴纽约。闾珣同行。
闾珣看着她把那些纸片重新叠好。她又从藤箱底部拿出那枚跟了她大半辈子的评审小组旧印章——铜章边缘已经被磨得光滑如镜,她把印章用一块软布裹好放回箱底。做完这些她合上藤箱,重新靠在船舷上,把那本《华尔街入门》从随身行李袋里抽出来翻开。
扉页上她写下的那行字还在——“活下去,从头再来”。她没有再往下翻,只是看着航行中越来越远的上海港——外滩的灯火已经变成了天边一簇模糊的光点,跟当年她站在大连码头送闾珣离开时一样远。
“娘,”闾珣从行李袋里抽出一份英文电报递给她,“到了纽约第一件事是找住处,第二件事是挂号。这几个地址我在船上核对过了——肿瘤医院在东区,附近有几家公寓出租,离医院都不远。你帮我看着点,我挑了三家标在上面。”
于凤至接过电报,低头看着上面密密麻麻的英文地址。她看了片刻,又抬头看闾珣。
“你看得懂这些英文?”
“看得懂。我在伦敦念了这几年书,英文总比你好一点。”闾珣把电报重新夹进笔记本里,“以后你的电报译稿我帮你校对——省得你又要翻字典又要看船期表,忙不过来。”
于凤至看着他,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你笑什么?”
“我没笑。”闾珣把笔记本合上,嘴角还是没压住。
“你就是笑了。你笑你娘英文不如你。”
“不是。”他停了一下,“我笑你以前在秦皇岛码头跟英国人吵架,用的是东北话夹英文单词。那个海关官员——麦考利——估计到现在还记得你。娘,以后你写电报,你用中文写,我帮你译成英文。这样你就不用担心语法不对了。”
于凤至看了他片刻,把《华尔街入门》合上,往舱房走去。“走吧。明天还要核对航线条约——你帮我校对译稿。”
闾珣收起笔记本,追上她的脚步。海风从船尾方向吹来,甲板上的桅灯在夜风中微微晃动,外滩的灯火已经变成了天边一簇模糊的光点。她大衣内袋里的几封信和旧电报被海风吹得轻轻翻动,铁轮子在藤箱里安静地搁着,被舱门夹紧时骨碌碌滚了一圈,又停在账本的封皮旁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