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帝祠内,
假信王还在里面装模作样,对着不是他爹的金像默默祷告,
若是距离近的话,
还能看见他浑身颤抖,后脊背的衣衫全部湿透。
此人口中念念有词,其实并不是给武帝祷告,
而是为他自己祷告。
他祈求刺客睁大眼睛,看个仔细,千万不要杀错了人!
祠堂外面,
两个人在窃窃私语。
“苏谋士,情况好像不妙,仪式马上就要结束了,可是姓魏的迟迟没有出现,会不会出了什么变故?”
苏慕秦心里也很着急。
这是他精心策划的阴谋,
如果落空的话,今后还怎么跟信王飞黄腾达。
“陈郎将确信刚才门口的那个乞丐就是魏四才?”
“千真万确,可是那两个该死的军卒跟丢了。”
奇哉怪也,
梦寐以求的香饵就在嘴边,大鱼居然不为所动,究竟是哪个环节出了岔子?
苏慕秦口里也念念有词,
绕着那株大树踱步沉思。
他和采风使在海滨城打过几次交道,对方的性子习惯,他多少还是有些了解的,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呢?
回溯海滨城的那些往事,一声炸雷在他脑海里响起,突然间意识到了什么。
不好!
……
七八匹战马奔驰在南下的官道上,
他们以极快的速度奔跑了将近一个时辰,
此时人困马乏,口干舌燥。
“郎将,前面就是驿站,咱们歇歇脚吧,这样下去马也吃不消。”
“不行,人命关天,若是晚了半步,咱们回去怎么向陛下交待?”
秦风不敢有任何怠慢,恨不得战马长出翅膀,飞到扬州城。
将军府内,
一切如旧,没什么异常,外面收拾得干干净净,昨夜的痕迹只停留在见证者的记忆之中。
将军府面南背北,
四周被围墙包围,呈回字形结构,南边正门外是开阔的平地,东西两侧则是军卒生活休息的房舍,还有各种武器物资的库房。
北面是较场,
平时军卒的操练就在其中进行。
北墙外面就是成片的马圈,沿围墙搭建,里面都是将军府饲养的战马,而马圈再北则是大片的野地,长满了野草,还种了很多战马爱吃的苜蓿。
春夏时节,
百草丰茂,
马夫便在这里放放马,秋天则将枯草刈割晒干,铡刀切碎后用来喂马。
将近晌午,
马圈外的门锁被打开,有个身影闪了进来,低下头步履匆匆,然后悄无声息的潜入到旁边的长廊里。
不大会工夫,
野地里多了个马夫模样的人,背着竹筐,手拿镰刀,边割枯草,边朝马圈靠近。
不远处,
还有好几个马夫也在弯腰辛勤割草,浑然不觉身后多了个同伴。
围墙的角落里拴了几匹战马,马身修长高大,毛色整齐干净,其中有一匹通体乌黑,
像极了锅底黑。
马夫静静站在它面前,触景生情,眼泪啪嗒啪嗒落下来,
昔日的锅底黑,昔日黄河畔的养马人,
恍如隔世,
就在眼前。
大黑马看到陌生人初见如故,还亲昵的把嘴巴伸过来,任由陌生人摩挲抚摸。
马夫抓起一把枯草塞到它嘴里,
它美美的大快朵颐,马夫骑到它的背上也毫不在意,还原地踢踏几下表示欢迎。
可是片刻之后,
它转过头,瞪大了眼睛,背上空空如也。
那个马夫已经蹿到了围墙上。
两丈多高的围墙上,马夫如枯叶一样落下,没发出丝毫的声响,然后穿过较场,朝那栋巍峨的建筑走去。
朱司马说,
临近晌午,军卒们都在屋内歇息,等着吃晌午饭,再睡上一觉后继续下午的操练。
所以,较场上很空,几乎不会有人。
朱司马说话很谨慎,几乎不会有人,意思是也有可能碰到人,
此言果然不虚。
扮作马夫的南云秋刚穿过旁边放置刀枪的架子后,就赫然发现,
面前站了一个壮汉,
此人肌肉暴突,棱块分明,双手提起石墩子正在练膂力,纹丝不动如若雕塑。
他吓了一跳,马上点头哈腰打了个招呼,
然后从容走过。
虽然马夫不该出现在这里,但壮汉正练到半截,也懒得过问。
一场虚惊,
南云秋侥幸蒙混过关,继续前行,将军府的便门很快出现在视线中。
他的心情紧张而兴奋,脚下的步伐迈得更快,便门近在咫尺。
可就在此时,
有两个人从旁边的拐角处突然闪出来,端着碗有说有笑,估计是背着别人在吃独食。
余光扫过,
南云秋顿时有些不安,
那两个家伙不是军卒,而是铁骑营的侍卫。
他马上停住脚步,放下竹筐,低头弯腰,
装作歇脚的样子。
两个侍卫有说有笑,对着碗里的肉直流哈喇子,你争我抢往嘴里夹,满嘴流油,表情非常的享受。
“咱们偷吃王爷的五花肉,不会被发现吧?”
“不会,厨房里那么多,他一个人也吃不完,咱们这叫为主子分忧。再说过午就要返京了,咱们吃饱了好上路。”
“对对对,诶,刚才回来的那个人是谁呀?”
“就是那个姓苏的商人,我也很纳闷,王爷在武帝祠祭拜,他回来干什么?”
“谁知道,看那家伙就不是善类,想高攀王爷的大腿,德性!”
南云秋全听在耳朵里,
除了伤心和失落之外,竟然还有些同情苏慕秦。
“呃呃!”
风卷残云,
两个侍卫打了个饱嗝,可是并没急于离开。
这可急煞了南云秋。
苏慕秦这个时候回来,让他产生了一丝不祥的念头:
要么大队人马即将回来,要么又在酝酿新的阴谋。
“诶,你是干什么的?”
两个侍卫吃饱饭,管起了闲事,看到了他。
“我是马场的马夫,头儿让我来送草料。”
“这里住的都是人,不需要草料,下贱的东西,赶紧滚。”
南云秋无奈,只好答应一声,背起竹筐子就走。
“站住!”
另一个侍卫叫住了他。
“鬼鬼祟祟的,爷问你,是哪个不开眼的头儿让你来的?草料要送给谁?”
“就是那个胖胖的老张头,他说这里有个姓苏的大人要。”
南云秋随便胡诌了名字,
反正侍卫也不认识。
“苏大人?呸!他只是个捧臭脚的草民而已,也敢称大人。”
两人哈哈大笑。
“你这马夫蛮奇怪的,怎么总是低下脑袋,是不是面目可憎不敢示人呐,抬起头让爷瞧瞧,千万别太恶心了,让爷把刚吃的五花肉呕出来。”
“不敢倒二位爷的胃口,既然没有苏大人,那我就回去了。”
南云秋拔脚要走,
侍卫们却非要无事生非,竟走过来挡在他前面。
其中一人用刀鞘抵在南云秋的颔下,刀鞘上抬,托起南云秋的脸庞。
刹那间,
刚才还畏畏缩缩的下贱马夫脸色冷峻,双目射出耀眼的寒光。
“啊,你是,是,魏四才?”
“不,我叫南云秋!”
割草的镰刀,割肉也很利索,
两个侍卫齐齐被划破喉咙,终于实现了吃饱肉好上路的愿望。
南云秋拖起两具尸首,放到便门后面角落里的花丛中,然后顺便门摸索进去,来到将军府的正堂。
正堂里,
屋舍众多,有正殿,有公房,还有寝室,连续察看了几所屋子,都没发现目标。
外面的街肆上车水马龙,喧嚣声叫卖声不绝于耳,而整个将军府却静谧地出奇,也让人很心慌。
南云秋兴奋而又紧张,
心里扑通通的狂跳。
他知道,
信王就在附近,兴许在安静的休息,兴许在焦躁的等待武帝祠的消息,但是绝不会想到,
自己即将成为猎物的猎物。
眼前是片长廊,有十数根巨大的柱子支撑连接,他以柱子为掩护,在廊下穿梭,竖耳朵倾听四周的动静。
苏慕秦回来并不可怕,
只要陈天择大队人马不在,他要动手,可以说十拿九稳。
南云秋信心满满,
心想,
等干掉信王便立即返回太平县,通过尚德的帮忙再奔赴河防大营,伺机接近白世仁。
只要能干掉白世仁,
他哪怕在大营门口等上一个月,一年,甚至三年五年,他有的是耐心,有的是毅力。
走着走着,
慢慢停下了脚步。
他有点纳闷,武帝祠那边侍卫尽管很多,但是将军府里应该还有不少侍卫和军卒。
毕竟,
饥民有可能卷土重来,起码的防卫力量还是要保留。
可为何这里阒寂无声,
像座空城?
情势容不得他多想,因为前面那间屋子里有声响传来。
只见一名侍女端着食盒从屋内退出来,哭哭啼啼往他这边跑过来。
“别怕,我不会伤害你。”
南云秋猛然现身,将侍女拖到柱子后面,捂上她的嘴巴。
“王爷在里面吗?”
“嗯嗯嗯!”
侍女拼命点头,生怕被镰刀抹了脖子。
“你为什么要哭?”
“王爷嫌弃熊掌没有蒸熟,大发雷霆,归罪奴婢,还把厨子叫过去毒打了一顿。”
“里面有几个人?”
“好像三四个吧,奴婢也没看清。奴婢句句属实,还请英雄饶命。”
南云秋不忍伤害无辜的苦命人,便放过了她,朝前紧走几步,来到正殿前,
果然看见,
满身肥肉的厨子,身上都是伤痕,跪在门槛外面受罚。
殿门紧闭,里面还隐隐听到叫骂声。
毋庸置疑,
信王就在里面。
他扫视四周并无人影,便弓着腰溜到厨子身边,拍拍其肩膀示意他离开。
大概是跪得时间太长,
厨子艰难的以手撑地,慢慢爬起来,朝南云秋微笑一声,突然脸色骤变,露出袖口里的尖刀,
猛然朝他袭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