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一天天过去,转眼也到了二卿入宫的日子。
寅时三刻,天还昏暗着,陆清守就已经起身。
“等会晴儿醒你便带她去无上皇那里。”他望着窗外沉沉的天,对畔启吩咐道。
“是。”
洗漱后随意用点早膳便先去康寿宫,新人入宫,他要给那边知会一声。
这是规矩。
也不管这一声对太后来说有多意难平,心里又念起冷宫里的赵蕴章,他又马不停蹄忙起来。
“把两位宫卿的居所再去看看。”不知道这已经是他说的第多少次。
“要打扫干净,若有缺少的要及时。”他边走边说。
依旧是很平缓的语调,哪怕说了很多次也没有敷衍。
畔启侧耳仔细听着记下。
齐癸有些无奈,“殿下您已经吩咐很多次啦。”
“再看看。”他怕两位新入宫的宫卿委屈。
“您打算先去哪个宫?”齐癸问道。
“先去永和宫。”
四卿都是有自己的宫殿,李德卿是永和宫,原淑卿住的是储秀宫。
“现在两位还没入宫你就事事都按照入宫顺序来了。”齐癸不禁打趣道。
“总不能事事随意。”陆清守垂眸,低应了声。
虽说都是同一天,但是这入宫的顺序还是有个先后。
成国公府和礼部尚书府都想争个先,这中间可以操作的方式也很多。
什么年龄啊出生八字,都可以改变谁先谁后。
两府多次递折子要入宫来拜见他,都被他打哈哈过去。
最终他还是敲定,按照圣旨先落的先入宫。
圣旨先落下的是成国公府,因此,大体上肯定都一样,但是一些微妙的先后自然也是按照这个先后为准。
包括这次看两位宫卿的宫殿。
他先来到永和宫。
永和宫本身就是大殿,空间都是宽阔进深。
但是又都只是宫卿,不能用大红也不能贴双喜纹。
因此殿内贴的都是用粉色纸剪成的缠枝纹、菱花纹、折纸纹等吉祥纹路。
又怕太强调粉色让两位宫卿委屈,私心又不想用绿色。
因此,整个宫殿其他地方更多的是浅鎏金。
挂着壁画,摆件多是玉如意,门口摆放素心兰。
低调却也不失奢华。
接下去是储秀宫,陆清守又按照刚刚的流程巡了一遍。
将两个宫殿都亲自将边边角角检查完。
“将香先慢燃上。”用的是清雅淡香,不浓郁呛人,等到辰时两位宫卿入宫便能满屋萦绕。
远远看着垂眸正侧头听宫女说事的殿下。
畔启不由得看向齐癸一眼,“其实到现在我还是觉得和梦一般,殿下一直细心,但是这些细心本该用在朝堂上而不是这些东西上的。”
“谁说不是呢。”齐癸努努嘴,想想……可真是不满。
“也不知道新入宫这两位又都是好的不好。”畔启难免有些担忧。
“先不想了,起码……我们有太女和二皇女。”
畔启沉默点点头。
到中宫才歇下不到两刻,时辰就到了。
中宫还得仔细盯着整个流程,两位入宫已走到哪里,宫殿那边还有没有问题。
时时刻刻不能松懈。
就怕出了差错。
直到听到都顺利入宫,陆清守不免松了一口气,“等陛下下朝去和她说一声吧。”
虽说日子她自己肯定也知道,但是该有的尊重也得事事周全。
话落不到一刻,二卿便来到中宫觐见。
远远望去两个人的吉服一样,发冠也几乎无差。
很像……双胞胎。
克制住想要起身的冲动,陆清守端坐在主位上,手指微蜷。
任由两个人进来,行礼、跪拜,行云流水一般。
“臣李信云、臣原珲。”
“参见皇后。”
看着跪在自己面前行三跪六叩的身影,陆清守垂眸之间,眼中微不可察一暗。
这是当年在榆州苦读诗书时,从来没想到过这样的场景。
从没想过,有一天,他会坐在主位上,等着“弟弟”来给他行礼。
而他需要像个皮影戏人,挂着一抹温笑,任由他们走完礼。
再温声开口,“两位……”
陆清守的话在嘴边凝顿了下,那声“弟弟”,除了当初故意气赵贵卿,终究还是对别人喊不出来。
干脆糊弄过去,笑着说道,“快快平身,你们一路入宫路途劳顿,就不必多礼了。宫中规矩繁多,初来乍到难免生疏,平日里若是有难处或是不懂之处,尽可来中宫寻我言说。”
声音还是那样温和平缓。
说话间,转头示意齐癸畔启。
两人将早就准备好的见面礼给两位宫卿。
“谢殿下。”
两人接过,又躬身行了一礼,一举一动毫不出错。
陆清守又说道,“辛苦了,你们都先回殿休整片刻,若有不妥之处和我说。午时我备了宴,到时再一同闲话叙话。”
说话之间,刻意尽力温和客气。
直到两位回宫,他才轻呼一口气。
轻轻靠在椅背,看着那边远去的身影,“齐癸畔启……”
“殿下。”
陆清守张嘴,又不知道想要说什么,于是转而说道,“罢了,去盯一下后厨午宴吃食吧。”
这日,他过得匆忙。
新卿入宫事事要他来安排。
又那么早醒,早早地便也就感觉到困乏。
他打了个哈欠,将游记合上,“叫尚宫局仔细动静备好净身汤水,我先歇下来。”
一觉睡到天亮。
自然也就到了清早才知道陛下昨日去了储秀宫。
他轻笑一声,“倒是不偏不倚。”
永和宫的李德卿先进宫,当晚就先去了储秀宫原淑卿的宫殿。
他先等这两人来请安敬茶回去,才又去了寿康宫。
偏巧,遇到了萧遥。
“皇姐夫。”萧遥乖巧扬起一抹弧度。
“皇弟。”陆清守便也温声回道。
在这,陆清守依旧没一会便准备离开。
站起来时,萧遥也站起身。
陆清守露出一丝微诧,“皇弟不多待一会?”
毕竟也不是每日都入宫。
还是他亲母后。
萧遥微笑着摇摇头,乖巧道,“姐夫可以陪我走走吗?”
陆清守眼中划过一丝诧异,但是想想也没什么事了,便温声道,“好啊。”
两个人来到御花园。
夏日的御花园青树连片,鸣蝉和不知名的鸟儿声交织在一起,此起彼伏像是在互相用自己的语言对话,阳光从湛蓝的天里打下来,在斑驳的树叶上白得晃眼,在树影下照出斑驳。
萧遥在树影下站定。
“姐夫。”他转身看向陆清守。
身形颀长,瘦瘦高高的并不比陆清守矮。
但是陆清守身影更清隽。
萧遥一瞬间闪过一丝落寞。
这样的人,是在家庭幸福父母的爱意里滋养出来的。
不像他。
萧遥又扬起一抹笑,“姐夫,你说爱一个人应该是怎么样的呢?”
问完,又似乎察觉到很冒昧,下意识想要收回那句话。
偏偏话一出口,如同覆水难收。
“姐夫……”神情有些扭捏,似乎不知道该继续说什么。
“皇弟?”陆清守更是惊愕,但心中好像有一个声音隐隐叫他不要再继续问下去。
可是,以往的修养注定让他不会这么做。
“可是喜欢上哪家小姐了?”他温声询问道。
萧遥闻言,微微低下头,耳朵上泛起红,红色刹时间将整个脸蛋也染上。
“……嗯。”萧遥认得干脆。
陆清守却不敢问得果敢,“是……哪家女郎?”他声音沙哑,微微别过头。
这一刻,天地之间的鸟虫鸣蝉仿佛静止,连风也静止。
树叶不再招摇。
和他一起等待萧遥的答案。
萧遥有些扭捏。
陆清守却等不下去,不禁追问道,“是……我认识的小姐吗?”意识到自己的失态,他又急急补充了一句,“姐……姐夫可以给你掌掌眼。”
“姐夫你认识。”萧遥声音有些急促,似乎心跳也很快。
他不禁捂住那快速跳动的心跳——压制住那仿佛要从心口跳出来的雀跃。
抿了抿唇,和缓住声音,“是太傅家的文易。”
文易……
陆清守肩膀有一瞬间松懈,不禁踉跄后退。
脸色发白,树叶在这一刻又开始招摇,阳光从间隙之间斑驳落下。
照在他脸上仿佛如同从水里捞出来。
像中暑了。
萧遥急急地关切上前一步,拉住他的手,“姐夫可是生病了?”
陆清守摇摇头。
萧遥感受着果然和自己无二的脉象,笑容加深了几分。
“姐夫,你说她……”
“她怎么了?”陆清守这一刻说不出现在是什么心情。
酸涩、嫉妒、苦楚、释怀……
像是酸甜苦辣被凑在一起,翻呀翻,将胃口搅弄得恶心。
极力压制住自己的情绪,扯起一抹笑,刻意说得缓缓,就怕露出那不该有的急切。
微笑看向萧遥。
他不经意低头,刚好露出一个红色痕迹。
陆清守已经掐进掌心的手指更深了几分也没有知觉。
萧遥似乎才发觉,急急将手放在两个衣襟处。
看向陆清守,咬了咬下唇。
似乎还在犹豫。
然后,又下定决心般,拉着陆清守的手腕自己往前两小步,更近了。
一个如同竹子清隽,一个如同兰草。
萧遥付在他耳边,“姐夫,她愿意和我……可是为何却不愿意接受我?”
那未尽之言,不言而喻。
陆清守快速眨了两下眼,眼眶酸涩。
好像有什么要控制不住想要夺眶而出似的。
陆清守笑不出来。
萧遥问完,又似乎感觉不妥,但是说也说了,有些颓废地将一只手附在陆清守肩上,“姐夫,你可要给我保密哦。”
依旧还是那样乖巧的样子。
却让陆清守有些作呕。
她……爱他吗?
不爱的话,为何能?
失神之间,陆清守声音有些不是自己的了。
声音像是一块很脆的木片,弯不下,软不下调。
又怕一折就碎。
只能那样冷硬开口,“姐夫也不懂。”
不知道是怎样回到中宫,齐癸畔启刚刚自觉离得远,没有听见他们的谈话。
只知道回来后,殿下就撑在桌案上,任由发尾扫过桌案,整个人弯腰蜷缩。
“呵……”眼泪终于可以失态低落,他自嘲笑了笑,身子晃了晃,一眨眼又落下一滴泪,“难道还要奢求她一生不婚吗?”
“殿下!”齐癸越听越不对,什么跟什么。
殿下奢求一生不婚的……
齐癸心砰砰跳。
只有那个人。
刚刚安王和殿下说什么?
安王住在谢太傅家。
安王,太傅家,顾大人的徒弟……文小姐!
文易!
齐癸猛地抬头盯着陆清守,小声惊呼得几乎失声,“公子!”
“就是你想的那样。”他睫毛还带着泪珠,一手撑着桌案,还是微微弯腰就着那个姿势撑着。
声音却依旧恢复往日,“又没什么……”他盯着自己撑在桌案的手,“六宫事务还没处理好。”
右手还受伤着,他用左手翻开账本,人来人往,人进人出。
直到最后,空旷的宫里只剩下两个宫女。
中宫门大打开着,自然是不能叫人以为皇后对宫女有非分之举的。
陆清守盯着桌面,“知道叫你们留下是为什么吗?”声音淡淡的,没有斥责也没有什么表情。
却叫两人无端心中一凉,两个人一脸迷茫抬起头,“殿下?”
“叫你们主子别再盯着中宫了。”话落,两个人脸色发白,跪了下去。
“奴婢不知殿下在说什么?”其中一个,一咬牙,干脆装傻到底。
另一个见状,也跟着。
陆清守没说话,就这样平静看着她们。
“不要这样。”声音有些发涩,看她们砰砰磕得发肿的额头,陆清守别过眼,“她教你们这样做的吗?”
那个先磕头的一愣。
确实。
但是,不能承认。
嘴角嗫喏,“奴婢……奴婢自己”差点说漏嘴,一个激灵,清醒过来,改口道,“奴婢不知道殿下在说什么,奴婢肯定要求饶的。”
说着,抓着裙角泣涕涟涟哭了起来,“殿下,奴婢只想留在中宫,奴婢不想被打死,奴婢不想……”说起来的话颠三倒四。
陆清守轻轻扯起嘴角,有些自嘲,都觉得他这么好骗的么……
他没有回答,而是自顾说起自己的话,“跟她说,既然有爱的人了,那便放下过去,好好生活。也……不要盯着中宫。”
这是他接管这几日来,就发现的人。
但是陆清守觉得不止,只是岁岁啊……太聪明了,人安插得太好,叫他一时也纠不出其他。
暂时只能先将这两个调走。
垂眸之间,就想好了去处。
“我给你们安排去御花园。”他再次出声,不是商量的语气。
“殿下……”宫女还想求情。
“下去吧。”
宫女内心咆哮。
虽说殿下没发落她们。
但是……好不容易插进中宫啊。
苦着脸将信息递到宫外。
文易脸色非常不好。
“为什么?”一瞬间的不甘一闪而过。
他那样优秀的人,能察觉到她的人在盯梢,不出意料。
她也没想过将这两个瞒着。
未必没有试探地意思。
但是将人赶走是什么意思。
文易的脸色一变又一变。
心中的汹涌压制不下,手一甩,一个砚台落下。
“那……”新荛有些不确定,“小姐,要让她们留在御花园吗?”
“留。”文易从嘴里挤出这两个字。
来到院子里,看那簇竹子,干枯的叶子腐烂之后,蜷缩起身子变成带着黑色斑点的软烂,付在竹竿上。
半黄的叶子更多了。
怒从心来,竟踢了一脚。
竹竿摇曳,叶子簌簌而动。
“谁惹易儿生气了?”萧遥声音含笑。
“你来干什么?”文易语气不是很好。
萧遥无辜眨眨眼,“我想你了。”
说着伸手就要拉过文易。
自从那日不要脸在文易的屋子外睡了一夜,脸皮好像更厚了几分。
第二日,带着鼻音,依旧赶也赶不走。
一脸几日,天天如此。
文易曾经想过叫暗卫将他丢出去,当天人又爬墙过来。
脸皮之厚,她不曾见过。
随了他去。
但是真的很不喜欢他动手动脚,文易看着他伸手过来准备抓自己手腕的手,眼神一暗,像被烫到似的逃开。
萧遥手掌落了空,失落眨眨眼,抿了抿唇,强撑起一抹笑,“易儿。”
他自然而然收回手。
文易移开眼,“我叫娘亲看看能不能帮你绝子丹的事治好,做你的王爷去,别来扰我了。”
“是我又哪里做得不好吗?”萧遥一听,又有些急。
“不是。”文易低着头,“是我不想要这般纠缠了。”
“易儿,给我一个机会……”近乎哀求地拉着她的手。
“这样没意思。”
“不。”萧遥摇摇头,低着头时眼神晦涩,一瞬间又被委屈所替代。
为什么,为什么他将脖颈捏出一个痕迹漏给陆清守看后又是这样的结果?
有些不甘心。
“易儿,我吃了绝子丹,没事的。”暗示之语明显。
凑上前几分,幽幽的药香比之前淡了几分,但是还是那样熟悉。
熟悉地飘进文易的脑海,“我说了,我会让娘亲研究研究,帮你治好。”
“治不好的。”萧遥斩钉截铁,“师祖留下的,我们都没研究透。”
该说不说,有一瞬间,文易竟觉得有些愧疚。
但是也只是一瞬间,她一脸冷漠抬起头,“就算不是,那也是你自己愿意吃的,不是么?”声音到最后很小。
这是她的真心话。
“易儿。”萧遥眨了眨眼,试图让眼中的水润不流出来。
但是好像止不住,他浑身轻轻颤抖,连刚刚试图抓文易的手也微抖,想抓,又不敢抓。
虚握着,悬在半空。
“你走吧,让我静静。”可能是她刚刚的话让她受伤,萧遥愣愣看着她。
“走吧。”
文易又轻轻说了句,他张了张口,好几次想说什么,没说出来,最终只是说道,“那你要好好休息。”
就真的走了。
文易躲在月下,突然很想饮酒。
又是一杯肝肠寸断。
有点辣,有些呛人。
从嘴角流下一丝酒液,眼角也有晶莹流下。
他们真的回不去了。
文易抓着胸口,“爹爹,我后悔了……”
明明只有她一个人在对月饮酒,可是……“爹爹,再问我一遍好不好,我再也不会拒绝了。”
可是,爹爹正在清秋阁。
文易自嘲一笑,又是一杯入肠。
“易儿。”
文易愣愣抬起头,萧遥在墙头低下头看她。
“你喝太多了。”萧遥跳下来。
“你说你吃了绝子丹。”见状,文易没有阻止。
突然出声,“陪我一晚好吗?”
萧遥低着头,手微微蜷起,好像,又如他所愿了呢。
他轻笑一声,卑鄙……能得到想要的一切的话,那又何妨?
温情呢喃,任由汗水打湿彼此的身体。
情到深处,汗水连连,“陆清守,为什么?”
她低声呢喃。
他浑身一顿,眼神里,闪过一丝晦暗。
为什么……
陆清守。
萧遥深吸一口气,身下更加用力,闭着眼吸着发间馨香。
“是啊,陆清守,为什么呢?”看着文易睡过去被汗水打湿的脸,萧遥拨开一丝额前的湿发。
声音低喃,几乎听不清他在说什么。
“为什么呢?”显得他故意在陆清守面前耀武扬威也那么可笑。
为什么非要让她念念不忘。
为什么他不管怎么做也永远比不过他。
他的易儿,累得昏睡过去了。
若能永远地在一起,若能让她死了心。
该多好?
思及此,一丝晦涩闪过,萧遥眼睛又恢复了水润乖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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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窝明天再修修,麻了,出去洗个头耽误了点时间,回来好困,写完那是一点也不想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