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文涛不再说话了，转身去调呼吸机。

    陆晨走完了黄区所有的床位，回到红区。

    抢救室里的一号床患者生命体征已经平稳了。

    血氧97%，心率降到了96，血压回到了110比70。

    呼吸机规律地运转着。

    陆晨站在床边看了一分钟，确认没有异常，然后走出来。

    时间已经过去了将近一个小时。

    李森从外面走回来，手里端着一杯水。

    “我刚跟院办通了电话，曾院长已经知道了。”

    “他让我们全力救治，需要什么资源直接调。”

    “另外120那边回了消息，确认泄漏气体是液氯。”

    “存储罐的阀门老化破裂，直接喷出来的。”

    “纯氯气？”

    “对。”

    陆晨点了点头。

    纯氯气的话，情况比他预想的稍微好一点。

    至少不是混合毒气，处理方案可以更有针对性。

    “那先把所有人的雾化方案统一调整一下。”

    “碳酸氢钠雾化加上去，中和呼吸道残余的酸性物质。”

    “好，我让护士执行。”

    李森转身要走，又停下来。

    “对了，卫健委那边也打电话来了。”

    “问什么？”

    “问我们的接诊情况和处置方案，我让医务科先对接着。”

    “可能后面会有人来实地看。”

    “知道了。”

    陆晨没有多想这个问题。

    现在最重要的是接下来的几个小时。

    如果他判断的那三个高危患者真的出现迟发性肺水肿。

    那才是真正的硬仗。

    ……

    中午十一点半。

    沈小柠没有出现在红区。

    她发了一条微信过来。

    【沈小柠：听说你们接了好多中毒的病人，我把饭放在护士站了】

    【沈小柠：你忙完了自己去拿，别饿着】

    【陆晨：好，谢谢】

    【沈小柠：注意身体，别太累了】

    【陆晨：没事】

    陆晨放下手机，又去黄区查了一圈。

    两个小时过去了，第一轮复查结果出来了。

    高危第一个，胸片没有明显变化，血气轻度酸中毒。

    在预期范围内。

    高危第二个，各项指标稳定，暂时没有恶化迹象。

    高危第三个。

    陆晨看到血气结果的时候，眉头动了一下。

    氧合指数从进来时的280掉到了245。

    还没有到急性肺水肿的标准线200以下。

    但下降趋势很明显。

    “他的胸片呢？”

    许文涛把片子递过来。

    陆晨对着灯光看了看。

    双肺纹理比进来的时候模糊了一些，右下肺野有轻度渗出影。

    还不算严重，但已经开始了。

    “激素加量，甲泼尼龙80毫克静推。”

    “然后把无创呼吸机的参数上调，吸气压加到15。”

    “好的。”

    陆晨站在七号床前多看了一分钟。

    这个胖大叔现在还能跟护士说话，表情看着也还好。

    但陆晨知道他体内正在发生什么。

    肺泡毛细血管的通透性在增加，液体开始往肺泡腔里渗。

    现在是轻度，再过几个小时就可能变成中度甚至重度。

    到那个时候，无创呼吸机可能就不够用了。

    “许文涛。”

    “在。”

    “你去跟孟燕说一下，让她把有创呼吸机再推一台到黄区待命。”

    “以防万一。”

    许文涛看了看七号床的患者，又看了看陆晨的表情。

    “好的，我马上去。”

    下午一点，陆晨终于有空去护士站拿了沈小柠的饭。

    是红烧牛肉面，保温桶里还热着。

    他在值班室里三分钟吃完了整碗面。

    然后喝了口水，又回到了黄区。

    张伟站在走廊里，手里拿着一个本子在记东西。

    看到陆晨过来，他抬头问了一句。

    “陆主任，绿区那八个人有两个想走了，说自己没事了。”

    “让他们签字，留观满四小时才能放人。”

    “不满四小时的，哪怕自我感觉再好也不放。”

    “明白。”

    张伟转身去处理了。

    下午两点半。

    高危第三个患者的氧合指数继续下降。

    许文涛拿着最新的血气报告跑过来。

    “陆老师，七号床氧合指数降到218了。”

    “胸片呢？”

    “刚拍的，双肺渗出明显加重了。”

    陆晨接过片子看了看。

    双肺野弥漫性渗出影，以右侧为著。

    迟发性肺水肿，来了。

    “把无创摘了，改有创。”

    “气管插管准备好，我来操作。”

    许文涛立刻去准备器械。

    陆晨走到七号床前。

    胖大叔现在的呼吸频率已经明显加快了，每分钟28次以上。

    面色比两小时前灰暗了不少。

    “大叔，听得到我说话吗？”

    “听，听得到。”

    “你现在呼吸困难是不是比之前重了？”

    “喘不上来气。”

    “我需要给你做一个操作，在嗓子里放一根管子帮助你呼吸。”

    “操作的时候会给你打一针让你睡着，不疼。”

    “醒来之后嗓子里会有东西，不舒服但是不能自己拔。”

    “能配合吗？”

    胖大叔点了点头。

    “医生……我还能好吗？”

    “能，配合治疗就行。”

    陆晨的语气平稳而确定。

    “我不会让你出事的。”

    胖大叔的眼睛红了一下，但没有说话了。

    许文涛已经把器械全部准备好了。

    孟燕也从红区过来支援。

    “咪达唑仑2毫克，芬太尼50微克，顺苯磺酸阿曲库铵10毫克。”

    “快速诱导，间隔三十秒依次推注。”

    孟燕依次推药。

    三十秒后，患者安静了下来。

    肌松起效，下颌松弛。

    陆晨拿起可视喉镜。

    这一次不像之前抢救室那个人那么紧急。

    声门虽然有轻度水肿，但通道还算可以。

    导管顺利送入，一次成功。

    气囊充气，接呼吸机。

    参数设定完毕，送气开始。

    整个过程不到两分钟。

    “呼吸机参数，容量控制模式，潮气量420，频率14，PEEP8。”

    “FiO2先给80%，半小时后查血气再调。”

    孟燕调好参数，抬头看了看监护仪。

    血氧从刚才的88%开始往上走。

    90。

    92。

    94。

    “稳了。”

    陆晨退后一步，看着监护仪上平稳的波形。

    “接下来就是持续的激素治疗加肺保护性通气策略。”

    “如果氧合持续改善，二十四到四十八小时后考虑撤机。”

    许文涛站在旁边，整个过程一步都没离开。

    他看着陆晨操作的时候，嘴巴微微张着。

    不是惊讶，是那种“我又学到了”的表情。

    “陆老师，你之前就预判他会恶化对吧？”

    “对。”

    “怎么判断的，他进来的时候血氧还有91啊。”

    “COPD基础，长期吸烟史，肺功能储备差。”

    “加上氯气吸入后的肺泡毛细血管损伤有延迟效应。”

    “这种人几乎百分之百会恶化，只是时间早晚的问题。”

    “所以提前上无创，提前准备有创设备。”

    “等事情发生了再临时抱佛脚，那就晚了。”

    许文涛重重地点了点头。

    “我记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