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
金秋的应天府,树叶黄得透彻。
凉国公府后宅的花厅里,几名蓝玉义子围坐在八仙桌旁,正扯着嗓子划拳拼酒。
蓝玉大马金刀地坐在主位上。
他敞着怀,露出胸口那道骇人的刀疤,手里抓着一只油汪汪的烤羊腿,啃得满嘴流油。
“干爹。”
一个身材魁梧的义子放下酒海,抹了一把嘴角的酒渍,语气里带着几分压抑不住的憋屈。
“咱们这大半年来,真就这么夹着尾巴做人?”
“那帮文臣现在看咱们的眼神,就跟看贼一样防着!”
蓝玉把啃得精光的羊骨头随手往地上一扔。
他扯过一块布巾胡乱擦了擦手,冷哼了一声。
“你懂个屁!”
“吴王,比老夫想象的厉害得多!”
蓝玉抓起酒碗,仰脖子灌了一大口。
“他在朝堂上替咱们武将挡了不少明枪暗箭,连皇上现在都顺着他的意思办。”
“他让咱们收敛,那是替咱们的脑袋着想!”
另一个长着三角眼的义子凑了上来,满脸的苦相。
“干爹,道理咱们都懂。”
“可底下那些跟着咱们出生入死的弟兄们,得吃饭啊!”
“朝廷那点军饷够干嘛的?买马料都不够塞牙缝!”
三角眼义子压低了声音,贼兮兮地告苦。
“前阵子吴王搞什么清查隐田,咱们手底下几个管事挂在名下的庄田全被户部给抄了。”
“现在府里养的那几百号庄奴都没了进项,天天在后院嗷嗷叫唤。”
“干爹,咱们总不能真去喝西北风吧?”
蓝玉听到这话,那两道浓密的浓眉拧成了一个死结。
他骨子里是个草莽。
讲究的是大口吃肉大碗喝酒,对手底下这帮卖命的兄弟向来是大方得没边。
没钱?
没钱算什么大将军!
蓝玉烦躁地抓了抓头发。
“行了行了!号丧呢!”
他大手一挥,透着一股子封建军阀特有的骄纵与蛮横。
“城外溧水县那边,不是还有几千亩荒地吗?”
“带人去圈起来!”
“谁敢拦,就说是老夫要拿来跑马的!”
蓝玉瞪着眼睛,不轻不重地嘱咐了一句。
“手脚干净点,别闹出人命,别让御史台那帮疯狗抓着把柄就行!”
义子们闻言,顿时喜笑颜开。
“干爹英明!”
花厅里再次恢复了推杯换盏的喧闹。
蓝玉端着酒碗,看着底下这帮嗷嗷叫的骄兵悍将,只觉得心里一阵畅快。
什么吴王的警告。
什么朝堂的规矩。
在这帮过惯了刀头舔血日子的丘八眼里,只要有蓝玉这块金字招牌顶着,天就塌不下来!
……
十一月,初雪。
奉天殿东暖阁。
炭火烧得劈啪作响。
朱元璋裹着厚重的裘皮大氅,整个人深深地陷在宽大的龙椅里。
他老了。
今年的冬天似乎格外的冷,冷得他这副从马上打天下的硬骨头都时常隐隐作痛。
锦衣卫指挥使蒋瓛跪在御案前。
他的头死死贴着青砖,双手高高举着一沓厚厚的密报。
太监总管将密报转呈到御案上。
朱元璋缓慢地翻开第一页。
“十月十五,凉国公府家奴于溧水县强占民田两千亩,打伤村民十七人。”
“十月廿二,凉国公义子私自从兵部武库司截留长刀五百口,运往国公府后宅私库。”
“十一月初三,凉国公酒后狂言,称‘朝廷能有今日,全仗老子手里的刀’……”
桩桩件件。
字字句句。
全都在朱元璋那根最敏感的神经上疯狂蹦迪。
老皇帝看完了密报。
他没有摔东西,也没有破口大骂。
他只是平静地将那沓纸放在桌上,用镇纸压好。
“允熥最近,去过凉国公府吗?”
朱元璋的声音沙哑得像是在锯木头。
“回陛下。”
蒋瓛咽了一口唾沫。
“吴王殿下私下派人去了三次,皆是被凉国公以军务繁忙挡了回来。”
“殿下甚至在城外亲自拦过一次凉国公的马车,两人似乎起了争执,不欢而散。”
朱元璋干瘪的嘴唇微微向上扯了扯。
露出了一个让人看一眼就会做噩梦的笑容。
“狗改不了吃屎。”
老皇帝端起热茶,吹了吹浮沫。
“允熥想牵着这头疯狗。”
“可这疯狗脖子上的毛太硬,勒不住啊。”
朱元璋抬起头,那双浑浊的眼眸里,杀机已经浓郁得几乎要化作实质滴落下来。
“蒋瓛。”
“微臣在!”
“继续盯着。”
朱元璋抿了一口茶,轻飘飘地下了死令。
“让他狂。”
“狂到天上去了,摔下来的时候,才能摔成一滩烂泥。”
……
十二月,隆冬。
鹅毛大雪封了应天府的街道。
东宫偏殿。
朱允熥像一头暴躁的困兽,在书房里来回走动。
他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胸膛剧烈地起伏着。
“砰!”
一只精美的定窑茶盏被他狠狠砸在墙上,摔得粉碎。
王强缩在角落里,吓得浑身发抖,连大气都不敢喘。
“蠢猪!简直是一头不可救药的蠢猪!”
朱允熥咬着牙,破口大骂。
就在半个时辰前。
户部尚书林默送来了一份手抄账单。
那是兵部武库司和江南几个州县被强行划走的钱粮流水。
账单的尽头,全都明晃晃地指向了凉国公府!
他千算万算,帮蓝玉挡了文官的明枪,压了御史的弹劾。
可他根本拉不住这个封建军阀骨子里那种疯狂作死的惯性!
蓝玉觉得只要手握兵权,老朱就不敢动他。
他甚至觉得,自已是在帮吴王积攒实力!
“去!”
朱允熥猛地转身,指着王强。
“备车!”
“孤要亲自去一趟凉国公府!”
“哪怕是用绑的,孤今天也要把那头蠢猪的脑袋给敲醒!”
半个时辰后。
马车在风雪中停在了凉国公府门前。
朱允熥根本没等管家通报,直接一脚踹开大门,顶着满天风雪冲进了后宅书房。
书房里。
蓝玉正搂着一个美艳的小妾,喝着温热的黄酒。
看到满身风雪、杀气腾腾的朱允熥闯进来,蓝玉愣了一下。
他挥挥手,让小妾退下。
“殿下,这大雪天的,您怎么亲自过来了?”
蓝玉站起身,大大咧咧地笑了笑。
“有什么事派个人吩咐一声不就行了。”
朱允熥没有接话。
他大步走到书案前。
“啪!”
朱允熥从怀里掏出那份林默送来的账单,狠狠地拍在蓝玉的脸上。
纸页散落了一地。
“舅公!”
朱允熥的声音几乎是从胸腔里嘶吼出来的。
“孤有没有告诉过你,收起你手底下那些烂事!”
“强占民田!私吞武库兵器!”
“你当锦衣卫的眼睛是瞎的吗!你当皇爷爷的绣春刀卷刃了吗!”
蓝玉被账单砸在脸上,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他低头瞥了一眼地上的纸。
不但没有半点恐慌,反而露出了一丝不耐烦的冷笑。
“殿下,您就为这事儿冒着大雪跑一趟?”
蓝玉走到太师椅前坐下,端起酒杯。
“不过是底下人弄了几千亩荒地,拿了几把破刀废剑护院。”
“多大点事?”
“老夫为大明流的血,难道还换不来这点儿破铜烂铁?”
朱允熥只觉得一股逆血直冲天灵盖。
他双手死死撑在书案上,死死盯着蓝玉。
“多大点事?”
朱允熥的声音发着颤。
“舅公,那是谋逆的罪证!”
“皇爷爷现在不杀你,不是因为他不敢,是在等你自已把脖子洗干净送上去!”
“你以为你手里那点兵权能护得住你?”
朱允熥用力地拍打着桌子。
“只要皇爷爷一道圣旨,你手下那些将领,有一大半会反过来拿你的人头去请赏!”
蓝玉脸上的肌肉剧烈地抽搐了几下。
这番毫不留情的呵斥,彻底激起了他骨子里的狂傲。
“砰!”
蓝玉猛地将酒杯砸在地上,豁然起身。
他那庞大的身躯犹如一座铁塔,死死压在朱允熥的面前。
“殿下!”
蓝玉的声音大得震耳朵。
“您是不是被东宫那帮文人给吓破胆了!”
“老夫是太子的亲家!是你的亲舅公!”
“北边鞑子还没杀干净,朝廷用得着老夫这把刀!”
蓝玉伸手重重地拍着自已的胸脯,眼神里透着极度的盲目与张狂。
“皇上他不会杀我!”
“老夫替您把军权的基本盘死死捏在手里,等将来……”
蓝玉压低了声音,眼中闪过一抹贪婪的野心。
“等将来皇上龙驭宾天,这天下还不是您说了算?”
“到时候,老夫就是您的第一功臣!”
朱允熥看着眼前这个双眼发红、已经被权力彻底蒙蔽了心智的军阀。
所有的愤怒和话语,全都被死死卡在了嗓子眼里。
没救了。
这头猪已经听不懂人话了。
他沉浸在自已“军方第一人”的美梦里,完全丧失了对皇权最基本的敬畏。
历史的巨轮滚滚向前。
朱允熥悲哀地发现,哪怕自已是个穿越者,哪怕自已费尽心机去改变。
也拉不住一个拼命作死的人。
书房内陷入了死一般的死寂。
只有窗外的风雪还在肆虐呼啸。
良久。
朱允熥缓慢地直起身子。
他眼中的愤怒、焦灼,一点一点地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度理智的冰冷。
既然这块盾牌注定要碎裂。
那他就不能被崩飞的碎屑给扎死。
“舅公。”
朱允熥理了理大氅的领口,声音平淡得没有任何温度。
“天冷了,多穿点衣服。”
他没有再看蓝玉一眼,转身大步跨出了书房。
漫天的风雪瞬间将他的背影吞没。
蓝玉站在原地,看着朱允熥离去的方向,嗤笑了一声。
“终究是个没见过血的娃娃。”
“胆子太小。”
蓝玉转身,冲着门外大喊了一声。
“来人!拿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