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
“九边秋防在即,北元残部近日在塞外屡有异动。
兵部连日核算各镇所需军饷、冬装、马料,共计需白银两百八十万两!
微臣恳请陛下下旨,命户部尽早拨付,以免误了军机!”
两百八十万两!
这个庞大的数字在大殿内回荡。
龙椅上,朱元璋眼皮微抬,目光穿过大半个奉天殿,精准地落在了那根粗大的红漆柱子上。
“林默。”
老皇帝的声音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压。
“两百八十万两,户部拿得出来吗?”
户部尚书林默极不情愿地从柱子后头挪了出来。
他跪在青砖上,胖脸皱成了一团苦瓜。
“回陛下。
各省秋粮折色还没全缴上来,这青黄不接的节骨眼上……
太仓现在的存银,只够勉强拨发一百五十万两。
剩下的,微臣实在是变不出来啊。”
齐泰猛地转头,指着林默的鼻子就骂。
“林尚书!
九边将士在塞外吃冰咽雪,用命在给大明守国门!
户部扣着钱粮不发,若是边关生变,你长了几个脑袋够砍!”
林默把头死死贴在地上。
他不接话,也不反驳。
反正要钱没有,要命一条,有本事你兵部自已去地里印银子去。
就在僵持不下的时候,宗亲队列的最前方,朱允熥缓缓走了出来。
“皇爷爷!”
朱允熥对着高台深深一拜。
“孙儿以为,国库银子少,那就得弄清楚这银子到底花得值不值!
兵部报的账,向来是水涨船高。
孙儿愿替户部,重新核算九边军饷!”
齐泰眉头猛地一跳。
他看向朱允熥,心里升起一股极度不好的预感。
朱元璋深深地看了这个孙子一眼,嘴角微不可察地扯动了一下。
“准了。”
老皇帝一挥手。
“三天时间,查不清楚,咱唯你是问。”
当天夜里。
户部尚书正堂。
屋里点着十几根粗大的蜡烛,亮如白昼。
林默坐在宽大的黄花梨书案后,左手在算盘上拨得飞快,算珠碰撞发出劈里啪啦的暴雨声。
朱允熥大马金刀地坐在客座的太师椅上,手里端着一盏极品大红袍,慢条斯理地撇着浮沫。
“殿下,您这不是要下官的命吗!”
林默一边算账,一边忍不住抱怨出声。
“三天啊,这怎么算的完。”
朱允熥放下茶盏。
茶盖磕在瓷碗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动。
“少废话,快算!
你只管把账面上的窟窿给孤圈出来。”
林默咬紧了后槽牙,手底下的速度更快了。
那些厚重的各镇花名册和消耗单,在他对冲下,简直处处都是筛子。
“大同卫,报损战马两千匹。
可草料的出项,跟去年比根本没降!
死马还能吃草?”
林默眼珠子通红,甩出一本黄册。
“宣府卫,报需冬衣六万套。
但工部下发的堪合底单上,上个月才刚刚送去一万套崭新的棉甲!
这分明是重报!”
朱允熥走过去,将那些被揪出来的烂账一本一本叠好。
他看着跳动的烛火,眼神冷酷得像是一把刚开刃的刀。
……
三天后,奉天殿。
大朝会的钟声还未散去,整个大殿里的气压低得让人喘不过气。
朱允熥捧着一摞汇总好的账册,直挺挺地站在大殿正中央。
“皇爷爷!”
“九边军饷,孙儿核对完了。”
朱允熥的声音极为洪亮。
“兵部报的两百八十万两,全是掺了沙子的糊涂账!
真正用来养兵的,只有两百二十万两!
剩下的六十万两,全被各镇总兵虚报冒领了!”
轰!
满朝哗然。
六十万两!
这数字一出,兵部侍郎齐泰的脸色瞬间惨白,几个负责核对的兵部郎中更是吓得浑身打摆子。
武将队列里,更是炸开了锅。
那几个在京述职的边镇将领只觉得腿肚子抽筋,惊恐地看向朱允熥。
朱允熥根本不给任何人喘息的机会。
他猛地打开最上面的一本账册,直接点名开火。
“大同卫!”
“报损战马两千匹,要求补发马价银。
可他们名下的草料单子,半斤都没少领!
怎么,大同卫的死马,还能张嘴嚼料不成!”
武将中,大同总兵的腿一软,直接跪坐在了地上。
“宣府卫!”
朱允熥抽出第二本账册摔在地上。
“狮子大开口要六万套冬衣。
上个月刚领了一万套棉甲,难道将士们都是三头六臂,一个人要穿两件过冬!”
“辽东都司!”
“吃空饷三千人!拿着朝廷的银子去塞外倒腾皮草!”
朱允熥一笔一笔地念。
那些原本还觉得这不过是每年惯例扯皮的武将们,脸色全绿了。
这是真查啊!
连草料和马匹的比例都对冲出来了!这根本没法狡辩!
皇太孙朱允炆站在文臣的最前方,整个人都看傻了。
他原以为朱允熥只会针对文臣和江南士绅,没想到他连自已背后的武将基本盘都敢下死手!
这等同于在军方大换血啊!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武将们要跳出来闹事的时候。
武将之首的凉国公蓝玉,突然大步迈出了队列。
他没有争辩,没有发火。
“噗通!”
蓝玉双膝重重砸在青砖上,巨大的身躯伏在地上。
他身后的几个淮西老将一看国公爷跪了,哪还敢站着,哗啦啦全跟着跪了下去。
“臣等御下不严!”
蓝玉的声音大得出奇,透着一股悔恨交加的诚恳。
“被那些底下蒙了心的混账东西钻了空子!
臣等知罪!请陛下责罚!”
齐泰和方孝孺看得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
这还是那个骄横跋扈的凉国公?
刀架在脖子上都不服软的蓝玉,今天竟然被吴王几句话给骂跪了?
高台上。
朱元璋的脸色阴沉到了极点。
他猛地抓起御案上的一块镇纸,狠狠砸在台阶上。
镇纸摔得粉碎。
“六十万两!”
“朕的九边重镇,竟然养了这么一群喝兵血的畜生!”
老皇帝指着底下那群哆嗦的武将,杀机四溢。
“传旨!”
“大同总兵、宣府总兵,立刻褫夺军权,斩立决!”
“其余涉事将领,一律连降三级,罚没家产,充军岭南!”
“再有敢在军饷上伸手者,九族全诛!”
锦衣卫如狼似虎地扑进大殿,直接将那几个被点名的将领拖了出去。
整个奉天殿里,只剩下沉重的呼吸声。
……
午后。
退朝的钟声敲响。
林默贴着红墙的墙根,走得飞快。
他能感觉到,那些经过他身边的武将,一个个看他的眼神恨不得生吞活剥了他。
这口得罪全军的黑锅,他又背上了。
账是他查的,数字是他核的。
他就是那个在前面冲锋陷阵的活靶子,但他连喊冤的地方都没有,因为那是皇上盖了印的旨意!
长街上。
凉国公府的马车缓缓前行。
蓝玉的一个义子骑着马跟在车窗边,满头大汗地凑过去。
“干爹,今天在朝上可是吓死儿子了。
吴王殿下怎么连咱们武将也整啊?
这不是自断手脚吗?”
车帘被一只粗糙的大手掀开。
蓝玉看着远处那座巍峨的皇城,冷哼了一声。
“你懂个屁!”
“这是在帮咱们洗掉烂肉!
九边那帮老油条,早特么不听话了。
殿下这是借着查账,把手彻底伸进军权里,换上咱们自已的人。”
蓝玉摸着下巴上扎手的胡茬,眼神里透着一股深深的敬畏。
“这小子……”
“比皇上年轻时候还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