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酷暑。
奉天殿外烈日当空,知了在树梢上叫得令人心烦意乱。
大殿内虽然摆着冰鉴,但文武百官依然热得浑身大汗。
朱允熥穿着厚重的亲王冕服,站在大殿中央,正条理清晰地汇报着河南以工代赈的收尾数字。
“……至七月初十,郑州至开封段溃堤已全部修复,合用钱粮比工部原定少了两万三千两。”
朱允熥语速平稳,字正腔圆。
龙椅上。
朱元璋没有看折子。
这位刚刚得知了绝密情报、在东暖阁里枯坐了一夜的老皇帝,此刻正死死地盯着阶下的这个孙子。
朱元璋的眼神里,没有了以往那种恨铁不成钢的审视。
也没有发现“妖孽”后想要痛下杀手的愤怒。
那是一种极度复杂、甚至透着一丝毛骨悚然的平静。
老皇帝的目光如同实质一般,在朱允熥的眉眼、鼻梁、脸颊上一点点刮过。
他在寻找。
寻找那张酷似太子朱标的面皮之下,是不是真的藏着一个不属于大明朝的怪物。
被这样一位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帝王死死盯着,换做任何一个官员,此刻怕是早就吓得双腿发软了。
但朱允熥没有。
他汇报完政务,微微低头,甚至连呼吸的节奏都没有乱半分。
朱元璋的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随后,他缓慢地将视线移开,看向了殿外的刺眼阳光。
“办得妥当。退下吧。”
简简单单的六个字,轻飘飘地揭过了这桩大功。
满朝文武面面相觑,谁也摸不准皇上这到底是个什么态度。
……
月底
朝堂上因为秋粮折色的损耗比例,再次掀起了一场唇枪舌剑。
户部为了国库,死咬着火耗不松口。
地方布政使司的官员则联合京中的言官,拼命哭穷,甚至搬出了圣人经典,指责朝廷不恤民力。
朱允熥再次站了出来。
这一次,他没有给那些言官留任何情面。
“天下财赋,有定额,有定规!”
朱允熥站在文官队列前,指着一名刚刚哭诉完的御史。
“你们口口声声说火耗太低,地方官府入不敷出。
可孤查了户部的底档,这十年来,运河疏浚了三次,官道修缮了五次!
路好走了,水路通畅了,凭什么这火耗的比例,还要按着洪武初年路不通的时候来算?”
朱允熥猛地转身,面向高台。
“皇爷爷!
这些多出来的火耗,根本没落在百姓头上,全进了各级转运司和地方知府的私囊!
孙儿恳请,严查各省秋粮转运,将火耗折色统归太仓,地方官府不得私自截留半个铜板!”
这一番慷慨陈词,有理有据,数据扎实得犹如铜墙铁壁。
大殿里静得落针可闻。
言官们被堵得哑口无言。
高台上。
朱元璋依然保持着那个微微前倾的姿势。
他盯着朱允熥,看了很久。
比七月那次看的时间还要长。
老皇帝的眼底,闪过一抹隐蔽的狂热与赞赏。
这等看穿官场沉疴的毒辣眼光,这等将天下钱粮抽丝剥茧的本事,太像他了!
但这抹赞赏转瞬即逝,快得任何人都无法察觉。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皇上会像之前那样拍板定案,狠狠申斥那些言官的时候。
朱元璋却突然将目光转向了站在最前方、精神有点恍惚的皇太孙。
“允炆。”
老皇帝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内回荡。
“吴王说的,你觉得如何?你说说看。”
朱允炆浑身猛地一震。
他那双温润的眼睛里,瞬间爆发出了一股极度的狂喜。
朱允炆赶紧整理了一下仪容,深吸了一口气,大步走到殿中。
“回皇爷爷!”
朱允炆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带着一丝微颤。
“孙儿以为,吴王殿下所言,太过严苛,只重利弊,而忘天下大义!
地方父母官,牧守一方,繁杂琐事极多。
若是将火耗统归太仓,地方上遇到桥梁塌陷、书院修缮等急差,难道还要事事上奏户部求拨?
到那时,公文往来拖延,受苦的还是百姓!”
朱允炆越说越顺,甚至还引用起了东宫太傅们教导的治国大理。
“圣人云,藏富于民。
朝廷若事事与地方争利,将银钱搜刮殆尽,百官必生怨望。
孙儿恳请皇爷爷,维持秋粮旧例,以宽仁之心,抚慰天下百官!”
这番话一出。
方孝孺、齐泰等大批文臣纷纷露出欣慰的笑容。
太孙这番回击,有理有节,不仅抓住了地方治权的痛点,更是站在了皇权宽仁的制高点上。
简直无懈可击。
朱允炆满脸期待地抬起头,迎向龙椅上的朱元璋。
他等着皇爷爷的夸奖,等着满朝文武对他这位储君的折服。
然而。
朱元璋没有笑,也没有夸奖。
老皇帝只是面无表情地看着他,那眼神平淡得就像是在看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
“嗯。”
朱元璋的喉咙里,敷衍地滚出了一个单音节。
随后,老皇帝便直接闭上了眼睛,靠在椅背上。
“此事,留中再议。退朝吧。”
这干脆利落的两个字,直接把朱允炆满腔的雄心壮志,像一盆冰水一样浇了个透心凉。
朱允炆呆立在原地,脸上的狂喜彻底僵住,连退下的动作都忘了。
百官们也是一头雾水。
皇上这到底是支持太孙,还是在敲打吴王?
怎么问了一句,连个评价都没有,就直接搁置了?
……
八月初
奉天殿内。
林默缩在大殿左侧第三根红漆柱子后面。
整个朝会,他连一个多余的字都没说。
但他那双看似呆滞的眼睛,却在柱子的阴影里,贼溜溜地观察着高台上的老皇帝。
“不对劲,太不对劲了。”
林默在心里直犯嘀咕。
这大半年来,他发现了一个恐怖的细节。
老朱看吴王朱允熥的次数,越来越多了!
以前开朝会,老朱多半是闭着眼睛听政,偶尔睁开眼,也是盯着那些奏事的重臣。
可现在。
只要朱允熥站在那儿,哪怕一句话不说。
老朱的目光,总会时不时地落在这个孙子身上。
那眼神,根本不像是在看一个骨肉至亲的皇孙。
倒像是在打量一把绝世的宝刀。
一把锋利得能够砍断大明所有沉疴、却又容易伤到主人自已的凶器。
每次盯着看上一会儿,老朱就会突然把话头抛给太孙朱允炆,或者直接结束话题。
“这爷孙俩,到底在憋什么毁天灭地的大招?”
林默紧紧地抱住汤婆子,感觉手心都在冒冷汗。
作为从现代职场卷出来的骨灰级老油条,他太清楚这种领导看下属的眼神了。
这不是偏爱。
这是一种残酷的考察。
老朱是在拿朱允熥当磨刀石,去磨朱允炆那把钝刀?
还是在拿整个大明朝的江山,去测试朱允熥这只凶猛的怪兽到底有多大的胃口?
林默不敢深想下去。
他只知道,大明朝这口即将烧开的大锅,上面盖着的那层锅盖,已经快要压不住了。
高台上。
朱元璋掩着嘴,剧烈地咳嗽了两声。
旁边的太监赶紧递上热茶,却被老皇帝厌恶地挥手打翻。
他老了。
这半年来,他明显感觉到身体的精力在快速流失。
大雪反光,刺得他浑浊的老眼有些生疼。
朱元璋微眯着眼睛,视线穿过殿内升腾的炭火热气,落在了阶下站着的两个孙子身上。
允炆。
允熥。
这半年的朝堂对决,老皇帝看得清清楚楚。
允炆满口的仁义道德,看似得了江南士林的人心,实则被那帮文官像耍猴一样牵着鼻子走。
那是一具扛不起大明江山的软骨头。
而那个占据了允熥躯壳的“妖孽”。
杀伐果决,步步为营。
他抛出来的考成法,他逼着林默做的那些严丝合缝的账本,他把蓝玉那头疯狗收拾得服服帖帖的手腕。
每一样,都让朱元璋这个开国皇帝感到心惊肉跳,却又拍案叫绝。
这是一种撕裂的折磨。
理智告诉他,这妖邪必须死。
可大明帝国的江山社稷,又在疯狂地向他索要这样一个心狠手辣的主君。
“再等等……”
朱元璋将枯槁的双手拢在宽大的袖袍里,十指死死地绞在一起。
“这只妖孽的底细,咱还没彻底摸透。
蓝玉那把悬在头顶的刀,也还没到落下的时候。
且让你们再斗一斗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