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武二十六年,七月。
盛夏的应天府,就像是一个扣在火炉上的巨大蒸笼。
白天刚下过一场暴烈的雷阵雨,到了夜里,地砖缝里蒸腾出的水汽更是闷得人连气都喘不匀。
奉天殿东暖阁。
四角摆着巨大的铜冰鉴,但依然驱不散这深宫里特有的压抑感。
夜漏已经敲过了三更。
朱元璋依然端坐在宽大的紫檀木御案后。
这位年过花甲的洪武大帝,脊背依然挺得笔直,手里的朱砂笔在一份关于秋税的折子上快速勾画,笔锋力透纸背。
“上位。”
一声细微、仿佛是从地底下渗出来的呼唤,打破了暖阁内的死寂。
一直侍立在帷幔阴影处的灰袍太监,悄无声息地向前挪了半步。
朱元璋没有抬头,手里的朱砂笔也没有停。
“呈上来。”
灰袍太监双手捧着一份用黑漆木匣密封的折子,膝行上前,小心翼翼地放在了御案的右上角。
这个黑漆木匣,代表着大明朝最高级别的绝密。
除了皇上本人,天下间任何人敢去触碰那上面的红漆封泥,都将被暗卫直接诛杀。
朱元璋批完手里的折子,将朱砂笔搁在砚台上。
他拿起那个黑漆木匣,大拇指用力一挑。
“啪”的一声轻响,铜扣弹开。
里面是一张折叠得极为平整的桑皮纸。
这是暗卫安插在吴王身边最深的一根钉子,冒着掉脑袋的风险送出来的密报。
朱元璋漫不经心地展开桑皮纸。
起初,他眼底的情绪还很平静。
无非就是允熥那小子最近又干了什么拉拢武将、打压文臣的勾当。
可是。
当老皇帝的目光扫过纸张中段的那几行蝇头小楷时,他浑浊的老眼骤然瞪大。
“七月初五,凉国公府后宅演武场。”
“吴王殿下与凉国公单独议军,以树枝代笔,于沙地上画出一幅怪异草图。”
“殿下口出奇言,称对付北元游骑,不应死守九边关隘,当利用大漠之‘战略纵深’,拉长敌军之‘后勤供应链’,以‘火力覆盖’断其退路……”
“战略纵深。”
“后勤供应链。”
“火力覆盖。”
朱元璋的视线,死死地咬住这几个被暗卫特意用朱笔圈出来的词汇。
他那双常年握刀、早就生满老茧的粗糙大手,此刻竟然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
纸张被他攥得发出刺耳的“哗啦”声。
站在下首的灰袍太监猛地抬起头,满脸骇然。
他伺候了皇上大半辈子,见惯了这位洪武大帝的雷霆之怒。
皇上发怒时会杀人,会咆哮,会下令剥皮实草。
但他从来没有见过,这位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开国帝王,竟然会发抖!
那不是因为愤怒。
那是一种极度深沉的、仿佛被触碰到了某个最恐怖的梦魇时,才会产生的生理反应。
“呼……呼……”
朱元璋的呼吸变得异常粗重,就像是拉满的风箱。
他将那张桑皮纸凑近了烛火,死死地盯着。
看了一遍。
又看了一遍。
足足反复看了三遍!
纸张的边缘,已经被他手指的力道捏得彻底碎裂。
突然,朱元璋猛地闭上眼睛。
他将那张密报重重地拍在御案上,随后反手拉开御案最底层那个从未示人的暗格。
这暗格的钥匙,全天下只有他一个人有。
他将密报胡乱地塞进暗格,随后用力推回,“咔哒”一声落了锁。
动作之剧烈,甚至带翻了桌角的茶盏,温热的茶水泼了一地。
“上位息怒!”
灰袍太监吓得魂飞魄散,扑通一声重重地磕在青砖上,浑身抖得像筛糠一样。
朱元璋没有理会一地的狼藉。
他胸膛剧烈起伏着,慢慢地睁开眼睛。
那双眼眸里的慌乱已经被彻底压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股令人窒息的残酷杀机。
“传朕的旨意。”
朱元璋的声音沙哑得可怕,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磨出来的。
“从今往后,关于吴王的所有密报,不走北镇抚司,不入锦衣卫经历司的档!”
“直接送到朕的御案上!”
老皇帝死死盯着跪在地上的灰袍太监,眼神锐利得能刮下人的一层皮。
“中间不许任何人过手!
谁敢私拆密匣看上半个字,朕活剐了他全家!”
灰袍太监喉咙发干,连连磕头。
“老奴遵旨!老奴亲自去办,绝不敢有半分走漏!”
“滚出去。”
朱元璋闭着眼睛,烦躁地挥了挥手。
“让外头候着的人全都滚得远远的。
没朕的旨意,任何人不许靠近东暖阁。”
灰袍太监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退出了暖阁,并亲手将两扇厚重的隔扇门死死拉上。
暖阁内,再次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朱元璋没有叫太监进来收拾地上的残茶。
他一个人,孤零零地坐在那把象征着天下至尊的龙椅上。
窗外的风变大了,呼啸着拍打着糊着高丽纸的窗棂,发出呜咽般的怪响。
朱元璋将后背重重地靠在椅背上,仰起头,看着雕龙画凤的藻井。
他太熟悉这种感觉了。
王景、苏文、李惟清。
这三个名字,连同他们存在过的痕迹,已经被洪武大帝用最血腥的手段,从大明朝的历史里彻底抹除了。
朱元璋甚至以为,这种被妖邪附体的怪物,早就被自已杀绝了。
可是现在。
“允熥……”
朱元璋呢喃着这个名字,眼底满是惊痛与暴戾的交织。
他想起那个在太孙册立大典上昏死过去的懦弱皇孙。
那场病之后,允熥醒了,却像是完全变了一个人。
他不再害怕见人。
他敢在奉天殿上把满朝文武骂得狗血淋头。
他懂怎么用考成法去捏死那些狡猾的官僚。
他甚至比蓝玉那个打了一辈子仗的老兵油子,更懂怎么用那些精密的数字去调度千军万马!
一个人,就算是再怎么开窍,怎么可能在短短几天内脱胎换骨?
除非……
他根本就不是原来的朱允熥了!
他的孙子,大明懿文太子的嫡系血脉,那具躯壳里,竟然被塞进了一个和王景、苏文一样的游魂!
一个借尸还魂的异类!
“咱以为只是你身边出了一个不得了的谋士啊...”
“妖孽……”
朱元璋咬着牙,这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两个字,带着滔天的杀机。
历朝历代的帝王,最怕的就是脱离掌控的未知。
这种窃据皇族血脉的异类,比手握重兵的权臣还要可怕一万倍!
按照他朱元璋的脾气,这等妖邪,绝不能留!
宁可错杀,也绝不给大明江山留下哪怕一丝动摇国本的隐患。
可是。
老皇帝抬起右手,悬在半空,却迟迟无法握成那个下达死令的拳头。
他那张布满老年斑的脸庞上,肌肉剧烈地抽动着。
那是他嫡亲的孙子啊!
是标儿留在这个世上,最正统的血脉!
如果杀了他,自已怎么到地下去见标儿?怎么去见皇后?
更重要的是……
朱元璋颓然地放下手,发出一声沉重、疲惫的叹息。
他必须承认一个让他感到绝望的事实。
这个被“妖邪”附体的孙子,比朱允炆强得太多太多了。
允炆只会听那些文臣的摆布,只会抱着四书五经空谈仁义。
而这个“允熥”,手段狠辣,心思深沉,不仅能看穿官场的腌臜,还能拿出实打实的制度去镇压。
他懂算计,懂制衡,甚至还懂怎么拉拢兵权!
这等手腕,这等帝王心术,简直就像是他朱元璋年轻时的翻版!
如果大明江山交到这个人的手里,北元的铁骑绝对踏不过长城,江南的士绅绝对不敢隐瞒一亩田产!
大明,会变成一个恐怖且高效的庞然大物。
朱元璋坐在昏暗的烛光里。
他的内心被撕裂成了两半。
一半是开国帝王的理智,叫嚣着让他立刻挥下屠刀,将这个不可控的怪物彻底抹杀;
另一半,是对帝国未来的极度渴望,让他不舍得毁掉这把能斩断一切沉疴的绝世利刃。
“可惜啊……”
朱元璋闭着眼睛,一滴浑浊的老泪顺着眼角滑落,渗入花白的胡须中。
“你若真的是咱的亲孙子,这大明江山,咱就算拼着背上千古骂名,也要亲手交到你的手上。”
夜,深沉得仿佛永远不会醒来。
东暖阁的烛火,就这么一直亮着。
一直亮到了五更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