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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明刚过,江南的春雨连绵不绝。
但这凄冷的雨水,却浇不灭江南士绅心头那股烧得发狂的邪火。
文华殿内。
名贵檀香的气味,此刻根本压不住屋里那股子因为极度焦躁而散发出的汗酸味。
翰林院侍讲方孝孺毫无形象地瘫坐在圈椅上,双手死死攥着一团皱巴巴的信纸。
那是苏州老家八百里加急送来的家书。
信上的每一个字,都像是沾着方氏一族的血!
“疯了……全疯了!”
方孝孺嘴唇哆嗦着,两排牙齿上下打架。
“户部派下去的那帮算账主事,根本不是人!
他们拿着一种画着网格的奇怪账本,到了苏州府,连地方知府的面都不见,直接封库!
历年的黄册、鱼鳞图册,全被他们搬出来一亩一亩地核对!”
太常寺卿黄子澄的脸色更是惨白如纸。
他的老家在太湖边上。
那些挂在家族祭田、义学名下的上万亩肥田,平日里连个铜板的税都没交过。
现在全被那帮户部的活阎王给翻了出来。
锦衣卫就在田埂上拔出半截绣春刀镇场子,谁敢阻拦,当场锁拿!
“太孙殿下!”
兵部侍郎齐泰猛地扑通一声跪倒在朱允炆面前,额头重重砸在金砖上。
“江南大乱啊!
吴王此举,分明是在挖咱们大明朝的根基!
如今江南士林群情激愤,商贾罢市,长此以往,社稷不稳啊!”
朱允炆坐在主位上。
他那张一向温润的脸庞,此刻紧绷得犹如一张即将断裂的弓。
他感觉后脊梁骨一阵阵发凉。
他终于明白,自己那个一向被视为废物的弟弟,根本不是在瞎折腾。
他这是要硬生生砸烂江南文官集团的钱袋子!
没钱,这些文臣拿什么在朝堂上呼风唤雨?
拿什么支持他这个皇太孙?
“备车。”
朱允炆猛地站起身,袍袖用力一挥。
“孤要立刻去见皇爷爷!”
……
次日,奉天殿。
大朝会的钟声刚刚敲响,空气中就弥漫起一股令人窒息的火药味。
还没等六部按惯例奏事,方孝孺便犹如一条被踩了尾巴的疯狗,双手捧着笏板,大步流星地冲出了队列。
“陛下!微臣有本要奏!”
方孝孺的声音凄厉,回荡在空旷的大殿内。
“微臣参劾吴王殿下!参劾户部尚书林默!
他们在江南清查所谓隐田,手段暴虐,如同强盗劫掠!
逼得江南百姓无路可走,士绅门第受辱!
此举破坏国本,动摇社稷,简直是祸国殃民的暴政!”
黄子澄、齐泰等大批江南籍文臣呼啦啦跪倒了一大片。
“微臣附议!
恳请陛下即刻下旨,叫停清查,治吴王与林默乱政之罪!”
满朝文武的目光,瞬间集中到了高台上的朱元璋,以及站在宗亲最前方的朱允熥身上。
皇太孙朱允炆紧随其后,稳步出列。
他满脸沉痛,对着朱元璋深深一揖。
“皇爷爷。
孙儿以为,吴王此举,确实过于激切了。
江南乃大明财赋重地,读书人汇聚之所。
如此大动干戈,必会惹得江南士绅离心离德。
治国当以安抚为主,这等酷烈手段,实在非明君所为啊!”
朱允炆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将矛头死死钉在了“激切”和“动摇社稷”上。
龙椅上。
朱元璋眼皮微垂,那张布满老年斑的脸上看不出半点情绪波澜。
老皇帝没有说话,只是将目光投向了朱允熥。
朱允熥动了。
他缓缓转过身,绛红色的亲王冕服在晨光中透着一股逼人的威压。
他没有急着反驳,而是慢条斯理地从宽大的袖管里,掏出了一本薄薄的蓝皮册子。
这是户部尚书林默熬了三个通宵,用网格记账法连夜汇总出来的江南头一批查账底单。
“动摇社稷?”
朱允熥笑了。
那笑声里充满了不加掩饰的嘲弄与冰冷。
“方大人,你这顶帽子扣得可真够大的。
孤倒要看看,孤动摇的,到底是大明朝的社稷,还是你们这群伪君子的私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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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允熥猛地翻开手里的蓝皮册子。
“翰林院侍讲方孝孺!”
朱允熥的声音陡然拔高,犹如出膛的炮弹。
“你方氏一族,在苏州府记在黄册上的田地,只有区区三百亩。
可户部和锦衣卫顺着你们家佃户的口供查下去,查出你们挂在祭田、投献名下的水田,足足有八千六百亩!
这八千三百亩隐田,每年该交的秋粮,全让老百姓替你们扛了!”
方孝孺的双腿猛地一软,喉咙里发出“咯咯”的怪声。
朱允熥根本不给他喘息的机会,目光一转,如利剑般刺向跪在地上的黄子澄。
“太常寺卿黄子澄!”
“你家更厉害!
太湖边上一万两千亩上好的肥田,全挂在你家义学的名下!
连个铜板的税都没交过!
这还不算,你们甚至还强占了三个村子的河道,逼着渔民交过路费!”
朱允熥猛地将那本蓝皮册子摔在方孝孺和黄子澄的面前。
册子砸在青砖上,发出一声令人头皮发麻的脆响。
“这就是你们口中的江南大乱?
这就是你们说的激切?
你们是在心疼社稷,还是在心疼你们家里那几万亩不用交税的肥肉!”
大殿内死寂一片。
刚才还群情激愤、跟着下跪的江南官员,此刻全都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的鸭子。
没一个人敢再吱声。
武将队列里,蓝玉听得血脉偾张,粗糙的大手死死握成拳头。
干得漂亮!
直接拿账本糊在这些文官的脸上,看他们还怎么装清高!
朱允炆站在一旁,身子微微摇晃了一下。
他看着地上的那本册子,再看看平日里满口仁义道德的两位老师,只觉得眼前一阵发黑。
他知道他们家里有田,但他万万没想到,竟然贪得这么狠!
而且还被朱允熥抓了个现行,当着皇爷爷的面直接扒了皮!
“一派胡言……这是污蔑!这是罗织罪名!”
方孝孺瘫坐在地上,浑身战栗着做着最后的垂死挣扎。
朱允熥懒得再看他一眼。
他转身面向龙椅上的朱元璋,双手抱拳,声音冷酷。
“皇爷爷!
江南隐田若不清查,大明国库永无充盈之日!
这帮士绅借着做官的权势,大肆兼并土地,把赋税全压在穷苦百姓头上。
孙儿恳请皇爷爷,恩准户部继续深查!
查出多少,就给国库收回多少!”
朱元璋坐在高台之上。
他的目光在那本扔在地上的蓝皮册子上停留了许久。
老皇帝没有暴怒,也没有去呵斥方孝孺等人的贪婪。
他只是缓缓抬起枯槁的右手,在御案上敲了一下。
“查出来的数目。”
朱元璋的声音低沉,带着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平静。
“报上来。”
简简单单的八个字。
却如同一柄沉重的斩骨刀,彻底切断了江南士绅所有的退路。
朱元璋不问过程,不管江南怎么闹。
他只要实打实的钱粮!
方孝孺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他知道,完了。
不仅家族的良田保不住,这顶乌纱帽,甚至连项上人头,都悬在了锦衣卫的刀口下。
大朝会在这场单方面的屠杀中草草收场。
百官退朝。
朱允炆走在长长的宫道上。
初夏的阳光照在身上,他却感觉不到一丝暖意,后背早已被冷汗湿透。
他回头看了一眼奉天殿那高耸的飞檐。
脑海中不断回放着朱允熥在朝堂上那锋利无匹的手段,以及皇爷爷那句冷酷的“报上来”。
朱允炆的呼吸乱了。
他终于害怕了。
他突然意识到,自己这位弟弟,根本不是在争一时之气,也不是在简单的发泄情绪。
朱允熥每一刀砍下去,都在精准地切断他朱允炆的政治根基!
先拉拢军方,再用实效堵死文官的嘴,现在更是直接挥刀斩向了支持他的江南士绅!
“他要毁了我……他这是要一点点把我手里的底牌全部砸碎!”
朱允炆双手死死攥紧了袍袖,指甲深深掐进肉里。
如果再不采取绝杀的手段。
他这个皇太孙的位子,恐怕真的坐不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