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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18章 林默的“被迫”配合
    洪武二十六年,二月初。

    应天府的街头,迎春花还没熬过最后几场倒春寒,护城河里的冰碴子依然锋利得刮人骨头。

    户部尚书正堂的青砖地上,林默跪得双膝发麻。

    他的头顶上方,司礼监的传旨太监刚把最后一个尾音拖得老长,声音尖细刺耳。

    那是老皇帝朱元璋亲自下的明旨。

    “着户部尚书林默,即日起总揽‘考成法’之钱粮核对诸事。

    十三省布政使司、各部院衙门之账册,皆须呈递户部过一手。

    有对不上账者,户部可直奏御前。”

    林默双手高高举过头顶,接过那卷明黄色的圣旨。

    触手生温的丝绸质感,在林默摸来,却比烧红的烙铁还要烫手!

    “微臣,叩谢圣上隆恩!”

    林默咬着牙磕头。

    等传旨太监领着人出了大院,正堂里只剩下林默和几个侍郎、郎中。

    平时这帮手底下的人,看他就像看一个只会拨算盘的老窝囊废。

    可今天,这帮人看他的眼神全都变了。

    有嫉妒,有恐惧,但更多的是一种看瘟神的避之不及。

    谁都知道,这“考成法”是吴王朱允熥在朝堂上硬生生砸出来的。

    现在皇上把这把丈量天下官员的尺子,交到了户部手里!

    这就等于在全天下文官的脑门上刻了几个大字——户部尚书林默,是吴王殿下最凶狠的走狗!

    “尚书大人,这山东布政司的折色账,您看……”

    一个郎中抱着几本厚厚的账册,硬着头皮凑上来,连话都说不利索了。

    “放那儿!全给我放那儿!”

    他烦躁地挥着手,把正堂里的人全都轰了出去。

    木门合上。

    林默一屁股跌坐在太师椅上,双手死死抓着自己的头发。

    “完了,这下彻底被那小王八蛋架在火上烤了!”

    林默在心里把张明的祖宗十八代骂了个底朝天。

    他太懂这大明官场了!

    考成法是个好东西吗?

    在现代绝对是好东西。

    但在洪武朝,这就是刨天下官员的祖坟!

    他只要敢在这账本上卡死一条标准,明天早朝,御史台那帮清流就能用奏折把他的户部大门给埋了!

    可是不干行吗?

    圣旨就摆在桌上!

    敢对老朱的旨意阳奉阴违,锦衣卫的绣春刀可不认得他林默是哪根葱!

    “这是阳谋!这是赤裸裸的阳谋啊!”

    林默一拳砸在厚重的账本上,手背红了一大片,他却感觉不到疼。

    夜色渐深。

    户部大院的更夫敲响了三更的梆子。

    正堂里依然亮着灯,林默还在像一台不知疲倦的机器一样,疯狂地核对着河南那边刚送来的流民安置账。

    “砰!”

    门外突然传来一声闷响,像是重物落地的声音。

    紧接着,大门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

    寒风裹挟着冰雪的土腥味猛灌进屋里,吹得桌上的烛火一阵狂摇。

    林默猛地抬起头。

    门槛外,朱允熥穿着一身随意的玄色常服,连个大氅都没披。

    他左手提着一坛子泥封的陈年花雕,右手提着一摞油纸包好的烧鸡和酱牛肉,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

    王强像个木桩子一样守在门外,顺手把门给带上了。

    “微臣叩……”

    林默条件反射般地要往地上跪。

    “行了,别跪了。”

    朱允熥直接把手里的酒坛子“哐当”一声砸在黄花梨木的书案上,震得上面的算盘珠子稀里哗啦乱跳。

    他解开油纸包,徒手撕下一条油汪汪的烧鸡腿,塞进嘴里大嚼起来。

    “大半夜的,没别人。孤来找你喝两口。”

    朱允熥说话含混不清,哪里还有半点大朝会上那种挥斥方遒的皇孙架子。

    他一巴掌拍开酒坛上的泥封,浓郁的酒香瞬间在正堂里弥漫开来。

    “殿下,户部重地,不得饮酒,这是大明律的规矩。”

    林默依然站得笔直,脑袋微微垂着,语气硬邦邦的。

    朱允熥停下咀嚼的动作。

    他抓起旁边洗笔用的粗瓷大海碗,直接倒了满满一大碗花雕,酒水溢出来,顺着桌面滴答滴答往下淌。

    “规矩?”

    朱允熥端起海碗,递到林默面前。

    “你接了皇爷爷的圣旨,现在你就是全天下最大的规矩!”

    林默看着那碗酒,眼角一阵狂跳。

    他没接。

    “殿下若是来奚落下官的,那大可不必。

    下官只知道算账,不懂什么规矩。”

    “林默,你还不明白吗?”

    朱允熥猛地将海碗拍在桌上,酒水溅了林默一脸。

    他伸手拽过一把椅子,跨坐在上面,双手交叉垫在椅背上,直勾勾地盯着林默。

    “孤知道你在怕什么。”

    朱允熥的声音压得很低,却透着一股不容躲闪的锋芒。

    “你怕成了孤的党羽,怕被朱允炆和那些江南文人孤立,怕将来换了天子,你这颗脑袋保不住。”

    “你觉得孤这是在拿皇权绑架你,逼你站队。”

    林默喉结滚了滚。

    被人戳破心思的感觉并不好受,他的后槽牙磨得嘎吱作响。

    “下官不敢。

    下官是皇上的臣子,自然替皇上办事。”

    “对!这就对了!”

    朱允熥猛地一拍大腿,直接打断了林默的场面话。

    “林大人,你把眼睛睁大点看看这圣旨!”

    朱允熥指着桌上那卷明黄色的绸缎,眼神在烛光下亮得吓人。

    “这上面的玉玺大印,盖的是‘皇帝尊亲之宝’!不是孤的吴王大印!”

    “考成法是孤提的没错,但现在,这法子是皇爷爷准的!”

    “你拿着这把刀去砍那些贪官污吏,去核对那些烂账。”

    朱允熥逼近林默,一字一顿地砸进他的耳朵里。

    “你是在替皇爷爷干活,不是替孤干活!”

    林默的呼吸乱了。

    他在心里疯狂盘算。

    大明朝最大的老板是谁?是朱元璋!

    只要朱元璋活着一天,这大明就没人敢翻天!

    替吴王干活是党争,替老朱干活,那是孤臣!是纯臣!

    老朱最喜欢什么样的官?

    就是那种为了国库,敢把全天下官员都得罪光,最后只能死死抱住皇帝大腿的疯狗!

    他林默在户部苟了二十五年,一直装窝囊废,其实就是在装一条毫无威胁的看门狗。

    现在,吴王这一手,硬生生把老朱的圣旨塞到了他手里,逼着他去做那条咬人的疯狗!

    “你不用领孤的情。”

    朱允熥端起自己的那碗酒,仰起头咕咚咕咚灌了一大口,随手拿袖子抹了抹嘴。

    “孤要的,是这大明朝的粮仓里没有老鼠。

    你要的,是平平安安活到告老还乡。”

    “只要你把账面做绝了,让谁都挑不出刺来。”

    “东宫那帮文人拿你没办法,皇爷爷更是会把你当成宝贝疙瘩护着!”

    正堂里死一般的寂静。

    只能听见窗外寒风拍打高丽纸的沙沙声。

    林默低着头。

    良久。

    林默终于动了。

    他缓慢地伸出粗糙的双手,端起桌上那碗溢满的陈年花雕。

    他的动作很僵硬,像是生锈的齿轮在摩擦。

    “殿下说得对。”

    林默的声音听起来比平时还要干涩,像是在沙堆里滚过一样。

    “下官不懂什么党争,也不懂什么天下大势。”

    林默抬起头,那双清澈愚蠢的眼睛里,此刻爆发出了一股极度偏执的光芒。

    “皇上让下官核账,那下官就核。”

    “每一笔进项,每一笔出项。”

    “从太仓发出去的一粒米,到掉在河南泥坑里的一个铜板!”

    林默仰起脖子,把那碗辛辣的烈酒一口灌进喉咙。

    浓烈的酒精刺激得他剧烈咳嗽起来,眼泪都飚出来了。

    “下官只按规矩办事!”

    林默把空碗重重地磕在桌面上,咬牙切齿地低吼,

    “谁特么敢在账本上跟下官玩花样,下官就让他把吃进去的,连本带利吐出来!”

    成了!

    朱允熥在心里发出一声狂笑。

    这头被皇权吓破胆的老乡,终于被他逼出了真火。

    “好!”

    朱允熥站起身,眼底满是张狂的笑意。

    他伸手拍了拍林默的肩膀,力道大得让林默身子一歪。

    “按规矩办就行!”

    “孤要的,就是你林大人的规矩!”

    说完,朱允熥毫不拖泥带水,转身大步跨出了正堂。

    门外的风雪卷了进来,瞬间又被重新关严实的厚重木门阻挡在外。

    正堂里,再次只剩下林默一个人。

    酒气混合着烧鸡的肉香,闻着让人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林默像被抽干了浑身的力气,瘫坐在椅子上。

    他干了什么?

    他刚刚等于向吴王表了态,要在整个大明官场的对立面上,举起考成法的屠刀!

    那帮文官还不生吞活剥了他?

    “草!造孽啊!”

    林默哆嗦着站起身。

    他踉踉跄跄地走到大堂最深处的那个多宝阁前。

    神龛里,那个包裹在黄绸子里、长满绿毛的御赐半拉烧饼,依然静静地躺在那儿。

    林默一把拉开香筒。

    他的手抖得像筛糠一样,硬生生拽出六根最粗的线香。

    直接在炭盆里点燃,火星子燎到手背上他都没感觉。

    他把六根香死死地插进紫铜香炉里。

    双膝一弯,“扑通”一声砸在蒲团上。

    “老天爷啊!老朱啊!”

    “我都苟成这样了,这小王八蛋还非得把我拖下水!”

    “我就想领份退休金回家种地,这特么到底造了什么孽啊!”

    在这空旷寂寥的户部正堂里,这位大明朝堂上的正二品部堂高官,就这么跪在发霉的烧饼前,足足跪了半个时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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