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两天,许柚柚总是在意到那道气息。
特别淡,就像风扫过水面起的一层细褶,眨眼就散。
清晨开窗的时候,午后坐着翻书的时候,深夜躺在床上没睡着的时候,总能捕捉到一点。
不远,好像就隔一堵墙,或是再近一点的距离。
这件事,她没跟任何人提过。
这天早上,许柚柚让周婶准备一盒点心,拿来上门拜访用。
周婶愣了下,不多问,转身去厨房装匣子。枣泥酥、桂花糕、绿豆糕,一块块摆得整整齐齐,最后用红绳轻轻扎好。
许柚柚换了身衣裳。
月白斜襟小褂,配同色马面裙,领口墨绿色盘扣,刚好对上她辫梢的发带。头发半扎半垂,简简单单,看着素净又低调。
她对着镜子扫了一眼,没什么不妥,拎着点心匣子出了门。
胡同里安安静静的。
她一路走到隔了两户的院门跟前,停下脚步。
还是那扇老院门,漆面剥落,露出底下陈旧的木头纹路。铜门环锈迹斑斑,唯独环下一小块铜片,被人擦得锃亮,看得出是有住人的样子。
许柚柚在门口站了几秒,抬手轻轻叩了三下门。
院里传来脚步声,不快不慢,稳稳当当。
下一秒,门被推开。
门口站着一个女人。
一身灰蓝色棉布褂子,袖口随意挽了两折,长发松松挽在脑后,一根简单木簪固定。脚上是黑布老布鞋,鞋边沾着点清晨的露水。
看着像是刚在院里扫落叶,听见敲门声才过来开门。
许柚柚静静看着她。
这女人身上,流着许家的血,气息她无比熟悉。
可这个人,她一点印象都没有。
很奇怪的感觉。
“你是谁?”许柚柚开口问。
沈云梦瞬间僵在原地。
她在心里预想过无数次重逢的画面。
想过许柚柚看见她,会愣一下,温和笑一笑,喊她一声云梦。
想过许柚柚神色平淡,跟她说一句好久不见。
也想过许柚柚什么都不说,就那样静静看着她,像很多年前那样。
唯独没想过,许柚柚会一脸陌生地问她——你是谁。
声音没变,模样没变。
唯独眼神,彻底不一样了。
从前许柚柚看她,干净、温柔、认真,像看云、看树、看世间最温柔的东西。
现在的眼神,平静、疏离,完完全全是看一个陌生路人。
“你不认得我了。”
沈云梦轻声开口,不是疑问,是肯定。答案明明白白摆在眼前。
许柚柚沉默着,没说话。
沈云梦嘴角微微抽动,想扯出一个笑,怎么都笑不出来。眼眶瞬间泛红,她死死忍着,不让眼泪掉下来。
“我叫沈云梦。”她看着许柚柚,一字一句道。
沈云梦。
许柚柚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没有半点熟悉的感觉。
“以前,你都喊我云梦的。”沈云梦又补了一句,声音轻轻的。
许柚柚依旧神色平静,毫无波澜。
沈云梦垂在身侧的手猛地攥紧,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指尖控制不住地发抖。
她低下头,又强行抬眼看她。
“你真的不记得我了。”
这一次,她的声音终于绷不住,裂了一道细微的缝隙,藏着压了百年的委屈和酸涩。
“不记得。”许柚柚如实回答,语气平淡无波。
沈云梦缓缓点头。
可所有话全堵在喉咙里,一个字都说不出口。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情绪。
“你身上有许家的血脉。”许柚柚看着她,直白发问,“为什么和我的气息一样?”
沈云梦望着她:“你想听我们的故事吗?”
许柚柚安静看了她许久。
轻轻点头:“好。”
沈云梦侧身站开,让出通路请她进门。
院里一棵老枣树,枝叶稀疏,大半叶子都落光了。墙角摆着几盆花草,地面扫得干净,只角落还剩零星几片枯叶。
屋子不大,收拾得整洁利落。桌上摆着一壶热茶,两只茶杯,像是早就备好了等人。
沈云梦给她倒了一杯茶,推到面前。
她的手还在微微发抖,茶水晃出一点,洒在桌面上。
她没顾着擦,许柚柚也没在意。
两人隔着一张小木桌,静静坐着,谁都没有先开口。
沈云梦端起自己的茶杯,喝了一大口滚烫的热茶。
灼热的茶水滑过喉咙,烫得发疼,她才真切觉得,自己是活着的。
另一边,隐秘暗室。
高处小窗漏进细碎天光,一格一格落在地面。
燕舟坐在椅子上,对面坐着一个满身狼狈的男人。
要是许家人看到,一定认出来,袁子,许天佑的助理。
袁子脸上带伤,衣服破损不堪,双手没被束缚,却始终垂着头,一言不发。
燕舟倒了两杯茶,一杯推到袁子面前,一杯握在自己手里。
“他在哪。”
袁子沉默不语,死活不抬头。
燕舟靠在椅背,缓缓闭上眼。
屋里静得可怕,只能听见窗外风吹树叶的轻响。
一盏茶、两盏茶的时间慢慢过去。
燕舟睁开眼,淡淡扫了对面袁子一眼,语气平静:“你不说也无妨。”
“至少我清楚,他还没死。”
袁子依旧一动不动,闭口不言。
燕舟没逼问,也没动怒。就这么安静坐着,喝茶,等待。情绪平稳得没有一丝起伏,没有不耐烦,没有压迫感。
过了很久,燕舟放下茶杯。
“带下去。”
一旁的燕文生应声点头,朝门口示意。
立刻进来两个人,一左一右架起袁子,准备带走。
快要踏出门口的瞬间,垂着头的袁子忽然猛地抬头。
嗓子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声音:“你放我走!我告诉你他的下落!”
燕舟没应声。
袁子看着他,嘴角扯出一抹诡异的笑,混着疼意和疯狂:“你就不想知道,你缺失的那段记忆,到底是什么?!”
这句话落下,燕舟缓缓站起身。
他动作很慢,偏偏让袁子瞬间闭紧了嘴。
屋内气氛骤然凝滞,连呼吸声都显得多余。
燕舟走到袁子面前,居高临下看着他。抬手,直接扣住他的脖颈,指尖缓缓收紧。
不是恐吓,是实打实的力道,一点点锁死呼吸。
袁子脸色迅速涨红,嘴唇翕动,发不出半点声音。
燕文生站在一旁,安静看着,一动不动,一言不发。
燕舟静静看了他几秒涨红的脸,忽然松了手。
袁子重重摔落在地,捂着喉咙剧烈咳嗽,大口喘气。
燕舟微微俯身,平视着他,声音轻得近乎淡漠:
“那段记忆,我早就想起来了。”
袁子瞳孔骤缩,满脸难以置信:“不可能……”
燕舟直起身,走回原位坐下,端起早已放凉的茶水,抿了一口,轻轻放下。
“带走。”
燕文生再次示意。
两人重新架起失魂落魄的袁子,往外拖。
门口处,袁子还想开口,余光瞥见燕舟冷寂的背影,最终所有话都咽回肚里,不敢再招惹。
房门关上,暗室里只剩燕舟一人。
天光落在他手上,落在刚才掐过人的那只手上。
他端茶的手稳得没有一丝晃动。
没错。
他全部记起来了。
许家老宅。
祠堂的门虚掩着,留着一道细缝。
晚风顺着缝隙钻进来,吹得供桌上的香灰簌簌落了薄薄一层。
窗边的铃铛被风拂得轻轻晃动,没有声响。
晃了几下,又重新归于死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