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说十一月二日,张居正与朱翊钧乾清宫奏对后,当即定下南直隶主调,那就是重开中法,诛杀首恶,杀鸡儆猴,两京贪污受贿官员一律严惩,然后再因人赦罪!
考成法之大政,事后朱翊钧亲自去找李太后说服,后者对此策也是赞同不已,随即一口同意。
但也不知道朱翊钧又和两宫说了什么,陈李太后竟然一致通过他搬去西苑的请求。
然后就是第二天朱翊钧轻车简从,摆驾西苑,并且将此事儿刊登邸报。
消息一出,天下震惊,瞬间士林、民间舆论纷纷,有好几道声音传来,有人说道如今的万历皇帝是要效法他的皇爷爷世宗皇帝,搬进西苑是为一意玄修,修德凝道。有人说是因为首辅张居正权势过甚,万历皇帝不堪重压,才搬进西苑。
朝廷给出的官方说法是因为今年经筵结束,皇帝要去西苑闭关,静心研修学业!
十一月四日,西苑又出两道圣旨,皆如五雷轰顶般砸向大明各地。
第一道:从即日起全国实施考成法…
第二道:凡是涉及两淮盐税的两京勋贵、超品老臣限在十一月六日之前,主动坦白罪状,上交账款,否则到期一律严惩!
然后就出现了张居正带头上交“账款”其余各大衙门堂官纷纷效仿。
期间,武清伯李伟以及驸马都尉许从诚就此事儿几次想进宫面见太后,然而送进的揭贴都犹如泥牛入海,不见任何回应。
两人无奈又跑去西苑,却也被孙海以皇帝闭关,研修学业的理由拒之门外。
此时皇亲勋贵才算是真正明白了皇帝为何要突然搬去西苑,这不就是明摆着预防他们来走关系吗
眼看距离最后规定的期限越来越近,李伟和许从诚只能乖乖交出账款。
邸报上有载:十一月五日,武清伯李伟铭感陛下恩德,主动向都察院投案自首,并退还账款十七万两。
驸马都尉许从诚退还账款十三万两,英国公张溶退还账款七万两…
其他勋贵一见如今天字第一号国戚都要俯首认罪,知道这件两淮盐税案非比寻常,纷纷都主动认罪,退还账款。
这些都先按下不表,十一月二日那日,中枢定下大政后,当今有一司礼监的宣旨太监领着十几名锦衣卫从北京城飞马而出。
于十一月五日到了淮安府衙后,却得知海瑞去了南京府,因为这道圣旨除了给海瑞的还有一道是徐阶的。
且皇帝有口谕,一定要当着海瑞的面去念给徐阶的那道圣旨。
宣旨太监只能暂住淮安府衙,耐心等待海瑞回来,期间徐阶得知北京城来了天使,赶紧跑过去想探探朝廷的口风。
却不曾想,后者并不给他这位前首辅、太师的面子,对徐阶丝毫不予理会。
徐阶还本想给宣旨太监塞些银子,来贿赂一番,反倒惹得宣旨太监连连蹙眉,严词拒绝。
这倒也不难理解,徐阶得势之时,眼下这个宣旨太监还有可能尚未进宫,不曾知道当时徐阶的权势显赫。
就算听过徐阶大名,如今他也是致士回家闲住的官员,也就是说跟普通老百姓没啥区别。
而这个太监既然能给皇帝宣旨,这就从侧面可以说明,他在司礼监一干人中是正得宠的那位。
我正大红大紫,你平平淡淡,我为什么要给你面子?
徐阶碰壁之后也不在想去打探消息,将自己锁在屋里,开始练起了书法,偶尔还为府上的小吏算些命,卜几卦。
十月七日,海瑞赶回了淮安府衙,得知京城里来了天使,赶紧拱手迎将上去。
“不知天使驾到,有失远迎,公公,陛下圣躬安?”
宣旨太监一见海瑞,全然没有了之前的冷峻脸色,而是换了一副笑脸,说道:“海巡抚,陛下躬安!”
紧接着太监又说道:“陛下有封手书赠你!”说完朝身后随行的小太监点了点头,后者双手呈上一个金丝镶纹的匣子。
宣旨太监将匣子递给海瑞,海瑞双手呈上。
一旁的徐阶微微眯着脸,静静观察这一切,皇帝的手书相当于中旨,也没什么权力,就是最多嘱咐些事情,但不知嘱咐海瑞何事,这其中是否有关于如何处置他徐家的消息?
宣旨太监和海瑞交接完之后,又看向徐阶,只是又换了副语气,居高临下的说道:“徐阶接旨!”
冷不丁的一声,让徐阶心里咯噔了一下,他提起长袍,跪地接旨。
宣旨太监看了他一眼,将圣旨缓缓展开,高声念道::兹有大学士徐阶,刚明峻洁,一心奉公,慷慨任事,不避嫌怨。
自任首辅以来,忧勤国事,休休有容,有足多者。
以恭勤结主知,器量深沉。虽任智数,要为不失其正…
故复起大学士徐阶为右都御史,巡抚应天。
主督查办山阳赈灾延发粮案,两淮盐税案,盐商聚众闹府衙案…
因你老迈,特允许你从中调度,由左佥都御史海瑞代掌符节相佐,结案之后,可随海瑞等一同回京复命!”
徐阶听完之后,只觉得脑袋嗡嗡作响,迟迟没有反应过来。
宣旨太监尖着嗓子又喊道:“徐阶,快快接旨!”
海瑞在后面轻轻拍了一下徐阶肩膀,方把他从走思中拉了回来。
……
半日后,钦差队伍带着十几名钦犯以及抄家出来的十几箱金银财宝去往南巡的最后一站苏州府。
甲板上,徐阶手持早上那份诏书看了一遍又一遍,心里是五味杂陈。
没想到自己致士几年后,又被皇帝一旨诏书重新复起,还给了自己一个什么右都御史的职位。
说好听了中枢是让自己查案的,说难听了就是让自己去背锅的。
整个南直隶,包括应天在内共有十四府,巡抚衙门就设在苏州府。
而此行去苏州府,除了处决钦犯怕更多的是利用自己威名诏告南直隶,来让自己背锅吸引仇恨的吧!
想到这里,徐阶不由愤恨不已,自己的置之死地而后生如此绝妙,能破解此策的除了自己的那位好学生张居正,实在想不出来还有谁。
正在思绪万千之际,忽然身后传来一道声音:“徐少师!”
不用想,听声音徐阶就知道是海瑞来了,他将手中诏书收起,侧过身问道:“何事儿?”
“昼短夜长。徐少师还是吃点儿东西吧,免得半夜饥饿!”
自打徐阶收到诏书后,就一直心事重重,又哪有食欲吃饭?
海瑞将一碗小米粥端至徐阶面前,看徐阶这副失魂落魄的样子,海瑞自然知道是因为什么。
徐阶点了点头,将小米粥端起来,舀了一勺送进口中,说道:“我已经是年过六旬的人了,如今老迈昏花,不堪大用,真不知道陛下还复起我做甚?这次办完案,我就不回北京了吧!”
海瑞摇了摇头否决道:“不,徐少师你必须得去北京!”
徐阶一愣,怔怔看向海瑞。
这还能强人所难不成?
海瑞在徐阶身边坐了下来,缓声道:“陛下给我的那份手书,徐少师还记得吗?”
说到这里,徐阶顿时警觉了起来,那份手书看来有说什么难以摆在明面上的话。
看徐阶点头,海瑞才继续说道:“陛下虽然说道,涉案人员,因人赦罪,但是徐琨并不在名单里!”
海瑞话音刚落,徐阶顿时感觉有一道闷棍敲在了自己的头上,脑袋仿佛胀大了几倍,眼睛迸散起一串串金星。
徐阶嘴中喃喃道:凭什么其它勋贵能赦罪,凭什么李春芳可以赦罪,凭什么?
“陛下那份手书说了,若是此次结案顺利,徐少师就是有功之人,陛下可以允许徐少师荫功,自行选择一个儿子出来顶罪,来保全另外两个儿子性命。”
手心手背都是肉,让自己来大义灭亲无疑是痛苦的。
虎毒尚不食子,这简直就是在诛心!
徐阶刚要开口否决,海瑞又说道:“陛下还说了,如果徐少师不配合,那就顶罪的是三个儿子了!”
怪不得发的是手书,这不明摆着就是逼自己就范吗,小小年纪就如此心狠手辣,简直丧心病狂!
徐阶沉默不语,他不再想说什么。
是保全徐家还是一同赴死,他得好好考量一番,若是一同赴死,定然能给中枢带来不小的舆论。
可,仅仅如此,皇帝还是皇帝,首辅还是首辅!
马上就要改元万历,即时就要大赦天下,皇帝趁这个关口,喊出因人赦罪的口号,就是要让所有人都卖力自首,配合朝廷查案工作。
想到这里,徐阶哈哈大笑起来,好一个张居正,也罢,自己就重返京城一趟,去看看自己“这位好学生”。
想自己宦海沉浮多年,没有什么是舍不得的,当年自己隐忍多年只为扳倒严嵩,不惜送自己孙女给严世蕃,今日又何妨?
之所以南直隶发生这么大的变故,还不是那个孽畜搞的,自作孽不可活,为父再也保不了你,那就只能亲自送你上路…
……
十一月九日,钦差队伍抵达苏州府。
刚一到苏州府巡抚衙门,梁梦龙就带来一件不好的消息。
“什么?死了?”
海瑞“嗖”地站了起来。
六日,自己还在魏国公府与徐邦瑞论道,言称一定会逮捕徐维志归案,九日,人就死了?
海瑞与徐阶对视一眼,两人俱都不相信这个消息。
梁梦龙叹了一口气,点头道:“是的,人死了,魏国公那边已经开始奔丧了!”
“见到遗体了吗?”
海瑞急忙问道,直觉告诉他,这里面肯定有鬼。
“见到了,但是死者已经面目全非,认不出模样了,只有腰上佩得一块魏国公府的玉佩。”
面目全非,这就是死无对证了。
徐阶问道:“怎么死的,有说吗?”
“畏罪自杀,自焚而死,后被人发现及时救了下来,免遭被烧成灰。”
徐阶暗叹不已,魏国公这一招金蝉脱壳实在没有想明白,此举虽然可以保住徐维志的性命,但也同样宣告着他从此以后就失去了继承爵位的机会。
况且皇帝说的因人赦罪,凭他祖上徐达所建立的汗马功劳,皇帝未免不会给他徐家三分薄面,再怎么也罪不至死啊!
徐阶突然又想到,早知道还能这样的话,自己也可以效仿,没准还能保全徐琨的性命,不过如今说什么都晚了。
正在这时,忽然巡抚处的书办跑进来,报道:“禀三位大人,门外有前大学士李春芳求见!”
三人霍然起身,互相对视了一眼。
海瑞看向梁梦龙说道:“梁部堂,两淮盐税案,此人也牵扯其中,如今还未来的及查他!”
徐阶心里却上下打鼓,这个时间李春芳来又是为了什么?不会也效仿自己,向海瑞自首吧?
梁梦龙自然知道海瑞的意思,朝书办吩咐道:“让他进来吧!”
不一会儿,只见有一人约莫六十多的年纪,倒见他银须白发,步履稳健,布满沧桑皱纹的面孔上,虽然历经岁月风霜的磨砺,但此刻却隐隐透有红光,倒显得神采奕奕,让人不仅肃然起敬。
李春芳,字子实,号石麓。南直隶扬州府兴化县人。
嘉靖二十六年,李春芳状元及第,授翰林院修撰。
尔后又被世宗皇帝选入西苑撰写青词,因写得一手好青词,甚得世宗皇帝赏识,超擢翰林学士,旋即升为太常少卿,拜礼部右侍郎,仍兼学士。
之后转本部左侍郎,迁礼部尚书,嘉靖四十四年,兼武英殿大学士,入阁参预机务,正式开启入阁辅政的生涯。
隆庆二年,徐阶致士后,接替徐阶成为内阁首辅。累官至,少师兼太子太师、吏部尚书、中极殿大学士。
之后,在高拱与张居正的联合排挤下,李春芳斗败,退出政治舞台,上疏请辞官,穆宗挽留不得,在隆庆五年时,穆宗皇帝允准其致仕归乡。
尽管如此,但丝毫不影响李春芳的地位,可以说,在南直隶除了徐阶,李春芳也是超品老臣,一个令人不容忽视的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