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兕子又往前走了一步。
两步。
三步。
江枫没有拦她,只是默默地将双手插回口袋,站在原地,像一座沉默的石雕。
他知道,这一刻不属于他,而是属于那跨越了一千四百年,却依旧滚烫的血脉亲情。
小兕子终于走到了两个时空的交界线上。
那是一条无比奇诡的线。
脚下的地面一半是现代工艺烧制、平滑坚硬的灰色水泥板,另一半则是一千四百年前被无数先人脚步踩实的、混着碎石与草根的温软泥土。
空气仿佛也被劈成了两半,左边是清冽干燥的现代秋风,右边是混杂着松脂燃烧烟火气的、来自大唐的温热气流。
一种轻微的、如同晕船般的眩晕感传来。
一脚踏在二十一世纪,一脚踩入贞观五年。
她的整个存在,仿佛被时间长河本身温柔地拉扯着。
但她毫不在意。
她伸出了手。
一只属于六岁孩子的、短短的胳膊。
肉嘟嘟的、藕节般的手指,指甲修剪得干干净净,上面还贴着昨天在学校里新交的朋友送她的、一张粉红色的HelloKitty卡通贴纸,在交错的光影下闪着幼稚而可爱的微光。
对面,李世民也伸出了手。
那是一只属于帝王与战士的手,宽大,骨节分明。
掌心和指腹上,布满了早年握刀握弓留下的、岁月都无法磨平的粗糙硬茧,中指上还有一道清晰的旧疤——那是多年前征伐高句丽时,弓弦崩断在他手上留下的永恒印记。
两只手,一只娇嫩得如同春日花苞,一只粗粝得仿佛古老岩石,在两个时空的交界处,越来越近。
五寸。
三寸。
一寸。
然后,碰到了。
指尖与指尖,最轻微的触碰。
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响,也没有光芒爆闪。
但在那不到半秒的刹那里,小兕子的整个世界炸开了烟花。
她感觉到了!
是真实的温度!
比想象中更温暖,更干燥,带着常年批阅奏折的淡淡墨香,和一丝属于父亲的、让她无比安心的独特气息。
还有那粗糙的、磨得她指尖微微发痒的硬茧。
她小时候最喜欢玩的游戏,就是用自己的小脸去蹭阿耶手上的这些茧子,每一次都会被逗得咯咯直笑。
就是这只手,在她生病咳得喘不过气时,笨拙又轻柔地拍着她的后背;
就是这只手,在她刚学会走路时,稳稳地牵着她在太极宫的草地上奔跑;
就是这只手,无数次将她高高举过头顶,让她看到更远的世界。
不是风传过来的,不是幻觉,更不是梦。
是她的阿耶。
然后,交界区剧烈地波动起来,像是平静的湖面上被狠狠砸进了一块巨石。
金色的涟漪从他们指尖碰触的那个点疯狂向外扩散,两个时空再也撑不住这种跨越禁忌的真实重叠了!
时空壁垒,开始以一种无可挽回的姿态,分崩离析!
大唐那边的泥土与怪石如潮水般从小兕子脚下褪去,现代冰冷的不锈钢栏杆重新变得坚实而清晰。
李世民的身影在急速往后退——不是他在退,是那面看不见的墙壁在恢复!
“阿耶!”
小兕子的手猛地往前一抓,却只抓到了一片正在消散的光影。
她抓了个空。
指尖绝望地穿过了李世民的掌心——那只曾给予她无限温暖的大手,此刻已经变得半透明,像一捧被风吹散的青烟,又像水中的倒影。
什么,都抓不住了。
“兕子——”
李世民的声音也在迅速变远,被拉扯得失真,像是有人在把收音机的音量飞快地往下拧。
“——阿耶看到了——你长大了——”
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空灵,带着无尽的欣慰与不舍。
“——告诉你母亲——朕……一切都好——”
小兕子的手僵硬地举在空中,没有放下来。
滚烫的眼泪早已流了满脸,模糊了视线,但她没有号啕大哭,小小的身体里爆发出惊人的意志力。
她憋住了。
用尽全身的力气,死死地、拼命地憋住了。
然后她猛地张开嘴,将胸腔里所有的思念、委屈和骄傲,都凝聚成了一句话,用尽全部的生命力,朝着那正在合拢的时空壁垒,声嘶力竭地喊了出去——
“阿耶!兕子很好!哥哥对兕子很好!!”
那声音清脆而响亮,穿透了正在愈合的时空壁垒,穿过了一千四百年的浩瀚岁月,清晰地传了过去。
李世民那即将消散的身影猛地一震。
他听到了。
江枫看到他的嘴唇动了,隔着最后一道光幕,缓缓说出两个字。
没有声音传过来,但江枫清晰地读懂了那个口型。
“知道。”
话音落下的瞬间,壁垒彻底合拢。
时空交界区消失,两个世界重新分离。
天幕还在,但已不再有真实的触感和声音,变回了一面巨大的、沉默的发光画卷。
李世民站在大唐那边的山巅之上,小兕子站在现代这边的山巅之上。
咫尺,亦是天涯。
隔着一面宏伟的天幕,隔着一千四百年。
小兕子的手终于无力地垂了下来。
她抬起袖子,胡乱地在脸上一抹,把鼻涕和眼泪一起蹭在了那件华美的粉色襦裙上。
长孙皇后要是看见了,肯定又要念叨她不雅。
但长孙皇后不在这边。
她在那边。
天幕上,一个穿着素色宫装、身形端庄的女人,从黑压压的人群后面走了出来,她站在李世民的身旁,任由山风吹动她的裙角。
她也在看这边。
小兕子刚刚止住的眼泪,又一次漫上了眼眶。
“阿娘……”
长孙皇后隔着天幕,看着自己日思夜想的女儿,那双温柔的凤目中含着泪光,却带着无尽的骄傲与喜悦。
她缓缓抬起一只手,优雅地放在唇边,隔着一千四百年的距离,给了女儿一个无声的、最温柔的飞吻。
然后,她就静静地站在了李世民的旁边,再没有多余的动作。
母仪天下的文德皇后,在三军将士与文武百官面前,永远不会失态。
但江枫敏锐地注意到,李世民的手,在袖袍的遮掩下,悄悄地、紧紧地握住了她的手。
握得指节泛白。
天幕之上,是一对相互扶持的帝后,用整个帝国的骄傲,掩饰着为人父母最柔软的脆弱。
天幕之下,是一个抹着鼻涕、却努力挺直脊梁的小姑娘,和她沉默的、如山岳般可靠的哥哥。
四个人,隔着时间长河,静静地看着彼此。
终于,李世民的目光从女儿身上艰难地移开,穿透天幕,落在了那个站在小兕子身后半步之遥的年轻人身上。
江枫。
两个男人的视线,在空中悍然对撞。
这是他们之间不知道第几次这样的对视,但每一次的含义,都截然不同。
从陌生人的打量,到兄弟间的信任,再到帝王与帝师间的敬重。
而这一次,李世民的眼睛里,没有了帝王的威仪,没有了兄长的豪气。
那双曾阅尽天下、令无数英雄豪杰不敢直视的龙目中,只剩下一种最纯粹、最沉重的情感。
那是一个父亲,最深沉的感激与最郑重的托付。
那个眼神,比他在祭文里说的任何一个字都要重,仿佛在说:
朕的国,朕可以自己守;
但朕的女儿,朕的整个天下……就交给你了。
江枫没有点头,没有拱手,更没有做任何客套的动作。
他只是平静地站在那里,迎着对面那个千古一帝的目光,双手依旧插在口袋里,姿势散漫得像是在自家客厅看电视。
但他的眼睛,认真得可怕。
那个眼神,平静地回了过去,意思也只有一句:
放心。
“轰——!!!”
就在这个无声的约定达成的瞬间,整座泰山龙脉,再一次猛烈震动了!
这一次,不是崩溃,不是炸裂。
是共鸣。
是应和。
是见证!
仿佛这座承载了华夏五千年气运的巨山,听懂了他们跨越时空的对话。
它用最古老、最雄浑的方式,发出了一声响彻天地的轰鸣,替他们记下了。
一千四百年——
记住了。
两个男人之间的无声约定。
一座山,来做证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