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七点。
阳光像融化的黄金,从东面山谷的隘口倾泻而下,将整个红门停车场染得一片璀璨。
世界安静得可怕。
除了几声清脆的鸟鸣,和“领航者号”车载净化器发出的、近乎催眠的低沉嗡鸣,再无半点杂音。
这条被国家意志强行开辟出的“通天之路”,在此刻,为它的唯一使用者营造出了一片与世隔绝的绝对宁静。
江枫站在厨房区,单手晃着小锅。
锅里纯白的牛奶冒起细密的小泡,奶香四溢。
他的心思却不在早餐上,而是回想着昨夜的决定——
开天幕。
泰山龙脉与小兕子的血脉产生了共鸣,意外地撬开了一丝时空缝隙。
这是一个短暂的、无比珍贵的窗口。
他要抓住它。
不为别的,只为小兕子梦里那一声含糊不清的“阿耶”。
“咔哒”一声轻响,后舱的门被推开了。
小兕子踩着她那双粉色的小恐龙拖鞋,怀里雷打不动地抱着皮卡丘,眯着一双惺忪的睡眼站在门口。
她的头发彻底炸了窝。
左边一撮呆毛倔强地翘到天上去,右边的则塌了一大片,像个刚睡醒的小狮子。
她打了个长长的哈欠,哈欠打到一半,小鼻子使劲嗅了嗅,瞬间捕捉到了空气中的奶味。
眼睛“唰”地一下亮了。
“哥哥!牛奶!”
江枫笑了笑,将温好的牛奶倒进她专属的小杯子里,走过去蹲下身递给她。
“慢点喝,刚热好,有点烫。”
小兕子像只小猫一样,小心翼翼地捧着杯子,凑到嘴边吹了吹。
然后才抿了一小口,满足地“嘶——”了一声,幸福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
“甜。”
“给你加了点蜂蜜。”
“兕子最喜欢蜂蜜了。”
她光着脚丫子,啪嗒啪嗒地跑到沙发上,盘腿坐好,像模像样地把皮卡丘摆在自己的膝盖上,一副准备开吃的架势。
江枫从微波炉里拿出热好的小面包,用小刀细心地切成四块,放在她面前的卡通碟子里。
“哥哥,我们今天……是去昆仑吗?”
她一边往嘴里塞着面包,一边含糊不清地问。
她记性好得吓人。
昨天上山之前,江枫跟她大致说了接下来的行程——九座山,一座一座走。
泰山之后,就是昆仑。
“不急。”
江枫在她对面坐下来,给自己倒了杯提神的黑咖啡。
“我们在这儿多待一天。”
“为什么呀?”
小兕子歪着头,嘴里塞了半块面包,腮帮子被撑得鼓鼓的,像只可爱的小松鼠。
江枫看着她这副模样,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他想了想,用一种轻松的语气开口。
“你想不想见阿耶?”
小兕子嚼面包的动作猛地停住了。
嘴巴还鼓着,那双清澈的大眼睛却一下子瞪得溜圆,难以置信地看着江枫。
“见……阿耶?”
“嗯。”
“今天?”
“对,今天。”
面包还含在嘴里,根本忘了咽。
两只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江枫,眼神里的情绪在三秒钟内完成了三级跳:
从“不敢信”到“哥哥你不是在逗我吧”再到“不管了我就当是真的了”。
然后她像只急于囤粮的小仓鼠,把整块面包猛地吞了下去——
果不其然地呛住了。
小脸瞬间涨红,小拳头捶着胸口,咳得惊天动地。
江枫哭笑不得,赶紧端起牛奶递过去,她咕咚咕咚灌下一大口,结果因为太急,又呛了一次,牛奶沫从嘴角溢了出来。
“慢点,慢点。”
江枫连忙抽了纸巾帮她擦嘴,又轻拍着她的小后背顺气。
“面包又不会跑,你阿耶也不会。”
小兕子咳得眼圈都红了,但她完全顾不上。
一顺过气,她就从沙发上弹了起来,小小的身体爆发出惊人的力量,两只手死死抓住江枫的胳膊,脚尖在地上兴奋地踮着,像只马上要起飞的小鸟。
“哥哥!哥哥!真的吗?我们真的能见阿耶吗?是用那个大大的天幕吗?在哪里见!现在就去吗!”
一连串问题如同爆豆子般噼里啪啦地砸了过来。
“冷静,冷静。”
江枫好笑地把她按回沙发上。
“在山顶。我们今天再上一趟山。到了山顶,哥哥帮你开天幕。”
“那阿娘呢!阿娘能看到吗?”
这才是她最关心的。
“看情况。”
江枫实话实说。
“如果这次龙脉给的能量够足,天幕开得够大,也许就能。”
小兕子的嘴角已经咧到了耳根,怎么也压不下去。
但她很快又努力收敛了笑容,换上了一副无比认真的表情。
六岁的孩子装严肃,就是努力把嘴抿成一条直线,然后拼命不让嘴角往上翘。
可那抑制不住的喜悦让她的嘴角不停地抖动,可爱得不行。
“哥哥,兕子有一个请求。”
“你说。”
“兕子想……”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皱巴巴的粉色恐龙睡衣,小脸有点红。
“兕子想穿上最漂亮的衣裳,去见阿耶。”
江枫的心瞬间被这句话击中了。
他笑了,温柔地揉了揉她的头发:
“行。你想穿哪件?”
小兕子立刻从沙发上跳下来,啪嗒啪嗒地跑回后舱。
江枫听见衣柜门被拉开的声音,然后是窸窸窣窣翻找衣服的动静。
过了一会儿,小兕子带着一丝急切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
“哥哥!就那条!阿娘……阿娘亲手给兕子缝的那条!”
是那件粉色的初唐小襦裙。
当江枫从衣柜最深处,将那件叠得方方正正的粉色小襦裙取出来时,车厢里仿佛都安静了。
衣服上还带着“苍山雪·洱海月”香囊的清冷草木香。
那是属于大理的记忆。
更是属于母亲的味道。
小兕子伸出小手,指尖轻轻地、无比珍重地,抚过裙摆上那细密的针脚。
她仿佛能看到阿娘在烛光下,低着头为她一针一线缝制时的温柔模样。
眼眶一热,一层薄薄的水雾就蒙了上来。
但她飞快地眨了眨眼,硬是把泪水憋了回去,然后扬起脸,露出了一个比窗外阳光还要灿烂的笑容。
“兕子要让阿耶看看,兕子吃得好,长高了,脸也圆了。”
她伸手摸了摸自己被大理的太阳晒成健康小麦色的脸蛋,有点小苦恼地补充了一句。
“就是……黑了点……”
江枫蹲下来,一边帮她理着袖子,一边逗她。
“你阿耶要是看到你现在活蹦乱跳的样子,只会高兴得找不到北。”
“真的?”
“真的。他要是不高兴,嫌弃我们兕子黑了,你哥哥就去揍他。”
小兕子被逗得“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所有的离愁别绪都烟消云散了。
“哥哥才打不过阿耶呢。”
“那可不一定。”
兄妹俩笑着闹着,花了足足二十分钟才把这身郑重的衣裳换好。
粉色的襦裙穿在身上,那股属于盛唐宫廷的娇憨与贵气,一下子就出来了。
江枫又耐心地给她梳了个精致的双丫髻,系上鲜艳的红色绸带。
小兕子对着车载穿衣镜左看右看,满意得不得了。
“可以了!”
她转身,豪气地拍了一下皮卡丘的大脑袋。
“走吧皮卡丘,我们去见阿耶!”
江枫把几瓶水和高能量的干粮装进背包。
那盏斥力场照明灯也别在了腰间——虽说白天上山大概率用不着,但有备无患总是好的。
然后,他打开车门,将台阶稳稳地放了下来。
秋日山间清爽的风瞬间灌入车厢,带着草木的芬芳。
小兕子站在车门口,一手抱着皮卡丘,一手轻轻拉着裙摆,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仿佛在积蓄力量。
“哥哥。”
“嗯?”
“兕子上次是自己爬上去的。这次,也要自己爬。”
她说这话的时候,小小的下巴微微扬起。
那张稚嫩的脸上,有一种和年龄完全不符的固执与骄傲。
那是流淌在大唐皇室血脉里的风骨。
比什么都硬。
江枫看着她,心里柔软得一塌糊涂,满是骄傲。
“好,你自己爬。但是累了就要告诉哥哥,不丢人。”
“不会累的。”
小兕子笃定地说。
“去见阿耶,怎么会累呢?”
她说完,轻快地跳下车,粉色襦裙的裙角被山风吹得扬起,露出了里面那双格格不入却又无比和谐的白色小运动鞋。
她回过头,朝车里的江枫伸出了小手,笑容灿烂。
“哥哥,牵着。”
江枫握住那只温热的小手,软软的,肉嘟嘟的,在他宽大的掌心里攥得紧紧的,仿佛攥住了全世界。
兄妹俩的影子,在秋日清冷的阳光下,被拉得一长一短,深深地烙印在这条通往岱顶的千年古道上。
山风吹过,拂动了小兕子粉色的裙角,也吹起了她发间的红色绸带,像两只跃动的火焰。
他们一步一步,坚定地,朝着那云雾缭绕的山巅走去。
去赴一场,跨越了一千四百年光阴的,父女之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