泰山红门停车场。
凌晨两点十七分。
夜,死一般寂静。
整座山像一头被麻醉的远古巨兽,被三道军用警戒线层层捆绑,与凡世彻底隔绝。
停车场里,只剩下“领航者号”这一叶孤舟。
巨大的车身在月光下像一整块被切割过的黑曜石,沉默而孤高。
江枫坐在驾驶座,没开灯。
车内唯一的光源,是仪表台上那几点待机状态的微弱蓝光。
映得他侧脸轮廓分明,眼神深邃如夜海。
后舱儿童房的门半掩着,能看到里面床铺的一角。
小兕子均匀的呼吸声,像最轻柔的羽毛,拂过这片被绝对权力清空出的寂静。
她睡得很沉,很香。
在泰山之巅,在那扇“真实之门”里消耗的精神力,几乎将她彻底掏空。
从南天门一路下来,她的小脑袋就没离开过江枫的怀抱,像只耗尽了所有电量的小猫。
到了车上放进被窝,小丫头只是凭本能翻了个身,把那只半人高的皮卡丘玩偶死死搂进怀里,嘴里含糊不清地咕哝了一句梦话,就再没醒过。
那是四个小时前的事。
江枫一直没睡。
不是不困,是脑子里那条名为“记忆”的河流,仍在奔腾不息。
真实之门里的画面,一遍又一遍,强制在他的眼前循环播放。
小兕子一个人走向那道光的背影。
那么小,那么坚定。
小到被万丈光芒吞没的那一刻,他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攥停了。
然后是那些声音。
秦皇的霸道,汉武的雄浑,唐宗的自信……
千年的帝王将相,数不清的英雄百姓。
所有声音汇聚成一道文明的洪流,为他怀里这个六岁的小姑娘,举行了一场跨越时空的盛大加冕。
他不后悔带她来。
但骄傲过后,是如潮水般涌来的后怕与心疼。
“下次……有没有别的办法?”
“不让她一个人扛这些?”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他自己就苦笑着否了。
系统说得很清楚——龙脉认的是她。
她是那把独一无二的钥匙,他不是。
他能做的,仅仅是把她送到那扇厚重的锁前,然后在外面,焦急地等待,祈祷。
八个。
还剩下八个。
江枫把椅背往后放了放,疲惫地揉着眉心。
就在这时,他感觉到了。
不是声音,不是画面。
是一种振动,一种从大地最深处传来的、极其规律的、低沉的脉搏。
它穿过停车场厚重的水泥地面,穿过“领航者号”特制的合金底盘,无视所有物理隔绝,直接传递到他的脊柱,与他的心跳产生了共鸣。
一下……
又一下……
如同巨人的心跳,沉稳,绵长,充满了安定的力量。
江枫瞬间坐直了,眼中精光一闪。
这是泰山龙脉的脉搏!
自从小兕子成了它新的“锚点”,龙脉那濒临崩溃的狂乱就已消失,取而代之的是这种生命力充沛的、安定的能量流动。
但今晚,这个脉搏有点不一样。
它在……向外探索,在寻找着什么。
每一次脉动,都将一股无形的意志,向着比空间更遥远的维度扩散。
那是在……叩问时间。
仪表台的显示屏忽然毫无征兆地亮了。
幽蓝色的光芒疯狂闪烁,像一台信号不良的老旧电视,雪花点在屏幕上跳跃。
一行由像素块构成的、歪歪扭扭的绿色字迹,仿佛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在屏幕上艰难地浮现出来,边缘还带着数据损坏的毛边:
【警告……检测到……跨时空……高频谐振……】
【信号源……泰山龙脉……核心……】
江枫的眼睛眯了起来,身体前倾,紧紧盯着屏幕。
字还在一个一个往外蹦,速度慢得令人发指,中间有明显的停顿和乱码闪过——系统的能量储备,依然低得可怜。
【谐振目标频段……锁定……大唐……贞观……五年……】
贞观五年!
李世民的年号!
【龙脉正在……与时间线对端……锚点之父……产生……共鸣……】
【正在借用……谐…振…能…量……】
最后一行字,几乎是以乱码和正常字体交替的形式挤出来的:
【……天幕……功能……可……短暂……启——】
最后一个“启”字没能完整显示,屏幕上所有的光芒就像被黑洞吸走了一样,瞬间熄灭。
整块仪表台,重新陷入了比之前更彻底的黑暗。
但江枫已经不需要再看了。
他靠回冰凉的椅背,手指在方向盘上无意识地敲击着,发出“哒、哒、哒”的轻响。
天幕可以开。
不是靠系统,是靠龙脉。
龙脉在被小兕子“唤醒”后,正处在千百年来最活跃的状态。
它的一部分能量,正循着血脉的指引,穿越一千四百年的时间壁垒,去寻找、去呼应另一端的某个人——
小兕子的父亲,李世民。
【警告:窗口期有限……离开泰山能量场范围……谐振将迅速衰减……】
一行红色的、几乎无法辨认的残影在屏幕上闪了不到半秒,便彻底消失。
江枫记住了每一个字。
离开泰山,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就没了。
他安静地坐了一会儿,像一尊融入夜色的雕像。
就在这时,后舱传来一声极其含糊的、带着浓浓鼻音的呢喃。
太轻了,轻到换做任何一个人,都会以为是风声。
但江枫听见了。
清清楚楚。
“阿耶……”
小兕子在梦里,叫着她的父亲。
这一声梦呓,像一把滚烫的钥匙,瞬间捅开了江枫心中最柔软的锁。
所有的疲惫,所有的权衡,所有的“执棋者”的宏大考量,在这一刻,被彻底击得粉碎。
他闭上眼,深呼吸了一次。
再睁开时,眼中只剩下一种情绪——
不惜一切代价的、纯粹的温柔。
他拿起中控台上的卫星电话。
通讯录翻到底,点开那个没有备注名,只有一串数字的号码。
电话只响了一声,对面就接了,没有半句废话。
“江先生。”
陈锋的声音异常清醒,带着军人特有的穿透力——这人显然也没合眼,一直在指挥中心待命。
“泰山的封锁,还能维持多久?”
江枫的声音平静无波。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拍。
陈锋似乎在判断这句问话背后的深意。
“您需要多久,就多久。”
他给出了一个让江枫都有些意外的、毫无保留的答案。
“再给我一天。”
电话那头,再次安静了,这次长达两三秒。
“您……还要上山?”
陈锋的语气里,终于带上了一丝无法掩饰的惊疑和紧张。
江枫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他的目光,穿透挡风玻璃,望向外面那座被夜幕笼罩的、黑黢黢的山峦。
山顶被厚厚的云层盖着,什么也看不见。
但他知道,那上面有什么。
有帝王的烙印,有文明的回响,还有……一条刚刚被唤醒的、足以撼动时空的巨龙。
“我要开天幕。”
江枫淡淡地说道。
电话那头,陷入了长久的、死一般的沉默。
持续了将近十秒。
然后,陈锋的声音再次响起,他只说了两个字。
“明白。”
这两个字,语气变了。
不再仅仅是下级对上级的服从,那里面,饱含着一种凡人仰望神迹时的、极致的敬畏与狂热。
电话挂断。
江枫把手机放回原处。
他又看了一眼后舱的方向。
门缝里,那只皮卡丘玩偶的一截黄色耳朵,倔强地探了出来。
睡吧。
睡醒了,就有惊喜了。
江枫的嘴角,勾起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笑意。
明天,哥哥带你去见你阿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