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哥,脚底下软软的,好舒服呀。”
小兕子早就迫不及待地甩掉了小鞋子,光着白嫩嫩的小脚丫,在洁白无瑕的沙滩上踩来踩去。
感受着脚底传来的细腻与温热,小丫头精致的小脸上,满是新奇与雀跃。
在大理时,她也曾见过洱海边的沙石。
但那些沙子夹杂着碎石,又粗又硬,踩上去有些硌脚。
可眼前的这片沙滩,却截然不同。
这里的沙子,简直就像是母后宫里,糕点上那层由御厨精心研磨、细细撒下的糖霜。
又白又软,带着阳光烘烤过的暖意。
踩在上面,细密的沙粒顺着脚趾缝温柔地挤上来,舒服得小兕子连圆润晶莹的脚趾头,都忍不住蜷缩了起来。
“喜欢吗?”
江枫双手插在裤兜里,特意放慢了脚步,笑着低头问她。
“嗯!”小兕子重重地点头,头上的小发髻跟着一晃一晃的,“超级喜欢!”
她从江枫身边跑开两步,像个发现了新大陆的小探险家,蹲下身子,用肉乎乎的小手用力抓起一把沙。
金白色的细沙,如同拥有生命一般,顺着她小小的指缝簌簌滑落,在阳光下折射出点点碎金般的光芒。
“哥哥,你看,它会跑耶!抓都抓不住!”
她直接咯咯地笑出了声,眼睛弯成了两道可爱的小月牙。
那开心的模样,像个刚在树洞里屯满了过冬口粮的小仓鼠。
江枫就站在一旁,海风吹拂着他的碎发,满眼宠溺地看着小丫头自娱自乐。
他心里很清楚。
对于一个从小被困在太极宫那四方红墙之内、连深秋的风都不能多吹一口的病弱孩子来说……
眼前这片毫无遮挡的广阔天地,带给她的震撼与快乐,是常人难以想象的。
玩了一会儿沙子,小兕子拍了拍小手,缓缓抬起头。
她的目光越过这片洁白的沙滩,终于,看到了那个让她在路上心心念念了许久的庞然大物。
那是一片无边无际、令人窒息的蓝。
比她见过的任何大唐晴空,都要蓝,还要深邃,还要纯粹。
蓝色的尽头与遥远的天际线完美地融为一体,水天一色,根本分不清哪里是天,哪里是海。
一道道白色的浪花,如同千军万马般追逐嬉戏着,从视线的尽头奔涌而来。
却又在靠近沙滩时,卸下了所有的气势,温柔地化作一片片雪白的泡沫。
它们轻轻拍打着沙地,发出“哗啦啦”的声响,如同大自然悦耳的呼吸。
“那……那就是……大海吗?”
小兕子呆呆地站在原地,声音很轻,甚至带着一丝微微的颤抖。
那是一种混杂着极度震撼、难以置信,以及对天地伟力本能敬畏的复杂情绪。
她曾在弘文馆的古籍上读过,“东临碣石,以观沧海。”
也曾坐在阿耶的膝头,听那位威加海内的天可汗描绘过,大唐的极东之地,是一片连飞鸟都飞不过去的汪洋。
可那些苍白的文字和言语,加起来都不及此刻亲眼所见这万分之一的壮阔!
原来,水……真的可以大到没有边际,大到能把整个天空都装进去。
“对。”
江枫走到她身边,缓缓蹲下身,视线与她平齐,指着远方说道。
“这就是大海,比我们去过的洱海还要大上千倍、万倍。”
“我们现在看到的,还只是它很小很小的一部分。”
“哇……”
小兕子发出一声发自肺腑的惊叹。
她的小嘴巴微微张着,那双酷似长孙皇后的漂亮凤眼里,此刻没有了往日的病气,完完全全倒映着整片蔚蓝的海洋与天空。
她看着那些不断涌来的浪花,眼神里满是好奇,却又带着小女孩初对未知事物的胆怯。
“哥哥,那个白色的……是什么呀?它们为什么一直在往岸上跑?”
“那是浪花。”江枫的声音温和得像春日的暖阳,“是海水在跳舞,它们在欢迎远道而来的小公主呢。”
“跳舞?”
小兕子觉得这个说法有趣极了。
她歪着小脑袋,看着一波浪花涌来,又缓缓退去,在沙滩上留下一道湿润的弧线。
仿佛真的在跳着某种古老、神秘而又有节奏的舞蹈。
她有点想走过去摸摸那些白色的泡沫,但小脚丫刚抬起来,又有些害怕地缩了回来。
江枫看出了她的犹豫与渴望,主动伸出宽厚的手掌,柔声鼓励道:“别怕,哥哥牵着你。有哥哥在,大海不会伤害你的。”
小兕子看了看江枫那让人无比安心的手,又看了看远处翻滚的海浪,最终用力地点了点头。
她将自己肉乎乎、软绵绵的小手,坚定地放进了江枫宽大温暖的手掌里。
“嗯!”
江枫微微一笑,牵着她,一大一小两个身影,一步一步地,朝着海边走去。
远处的椰林下,赵国华和王怀民两位老人并肩而立,静静地看着这一幕。
“想当年,始皇帝东巡,在琅琊台刻石,‘西涉流沙,南尽北户,东有东海,北过大夏’。”
赵国华推了推老花镜,轻声感慨,语气中带着浓浓的历史沧桑感。
“那位扫平六合的千古一帝,第一次站在海边,看到这无垠大海时,心中的震撼与豪情,恐怕也不过如此吧。”
“不一样,老赵,这可完全不一样。”
王怀民摇了摇头,目光紧紧追随着那个小小的背影,眼神里满是慈爱与柔和。
“始皇帝看到大海,看到的是可以征服的疆土,是帝国无法跨越的边界,是帝王霸业的尽头。”
“而这个孩子……”王怀民顿了顿,声音微微有些发颤,“她看到的,是一个全新的、充满善意与自由的世界。”
“你看她,这格局,这心境,一下子就打开了。”
是啊。
那双清澈的眼睛里,没有帝王的野心,没有世俗的欲望,只有最纯粹的好奇与喜悦。
尘埃里亦可藏星火,这小丫头眼里,装的可是整个盛世大唐最珍贵的纯真啊。
此时,江枫已经牵着小兕子,走到了海水与沙滩的交界处。
恰好一波浪花涌了上来,带着一丝属于海洋的清凉,轻轻漫过了她白嫩的小脚丫。
“呀!”
小兕子惊呼一声,像只受惊的小兔子,下意识地把脚缩了回来,紧紧贴在江枫的腿上。
那感觉太奇妙了。
凉凉的,痒痒的。
海水退去时带走脚底细沙的感觉,就像有无数根柔软的小羽毛在轻轻挠她的脚心。
她没忍住,直接清脆地笑出了声,那笑音穿透了海风,传出老远。
“好痒呀,哥哥!水在咬我的脚丫!”
江枫被她童言无忌的话逗乐了:“那好玩吗?”
“好玩!”
有了第一次的尝试,小兕子的胆子彻底大了起来。
当下一波浪花再次涌来时,她没有再躲,而是勇敢地、甚至带着点小兴奋地踩了上去!
啪嗒!
冰凉清澈的海水没过了她的脚踝。
热带的阳光毫无保留地照在水面上,波光粼粼,晃得人眼睛都快睁不开。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小脚丫,在清澈见底的海水里若隐若现,周围还漂浮着细碎的白色泡沫。
她觉得,这比在太极宫里,宫女们用最名贵的西域香料和温水泡制的浴汤,还要舒服一百倍,一万倍!
她试探着,又往前走了两步,海水渐渐漫到了她的小腿肚。
她能清晰地感觉到一股轻柔却不可抗拒的力量,在推着她,又在退潮时拉扯着她。
“哥哥,水真的在动,它在拉我!”
“嗯,它在邀请你一起跳舞呢。”
江枫始终紧紧牵着她的手,像一座不可撼动的山,让她能毫无顾忌地、安心地感受这份来自大自然的馈赠。
在确认了大海的“善意”后,小兕子彻底放飞了自我。
她松开了江枫的手,提着小裙摆,开始在浅水区里追逐着退去的浪花奔跑、跳跃。
哗啦!哗啦!
水花四溅,打湿了她的裙角,她却毫不在意。
银铃般的笑声,伴随着海浪的轰鸣声,在这片空旷而私密的沙滩上久久回荡。
这一刻,没有了深宫高墙的压抑束缚。
没有了太医端来的苦涩汤药。
也没有了随时可能夺走她生命的喘鸣。
她现在不是什么大唐晋阳公主,就是一个普普通通、踩着水花尽情撒欢的小女孩。
跑累了,她停下脚步,张开双臂,迎着略带咸味的海风,深深地闭上了眼睛。
小脸上洋溢着从未有过的、灿烂到极致的笑容,仿佛整个人都在发光。
那困锁深宫的六年光阴,那深入骨髓的病痛与孤寂,在这一刻,仿佛被这无垠的大海,彻底冲刷得一干二净!
江枫就站在不远处,任由海水打湿自己的裤腿。
他静静地看着阳光下那个灿烂的笑脸,感觉自己的心,都被这明媚的阳光和纯粹的笑声给彻底填满了。
他知道,从今天起,这个跨越千年而来的小女孩,她的世界观被彻底重塑了。
她的心里,从此不再只有长安的四方天。
而是住进了一片海。
一片代表着绝对自由、无限宽广,与无尽希望的,蔚蓝色的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