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贞观年间。
长安,太极宫。
夜色如墨,将这座巍峨的皇城笼罩在沉肃之中。
秋风掠过殿脊的鸱吻,发出呜呜的低鸣,似在诉说着古老的秘密。
甘露殿内,烛火摇曳。
李世民没有睡,也不可能睡得着。
案几上那堆积如山的奏折被推到一旁。
这位大唐天子的手中,正反复摩挲着兕子的照片。
照片的边缘,已被他的指腹磨得有些起毛。
“二郎。”
一声轻柔的唤声打破了殿内的死寂。
长孙皇后披着一件素色狐裘大氅,手里端着一盅冒着热气的参汤,在宫女的搀扶下缓步走来。
她的气色虽比往日好了些许,但眼底那抹化不开的忧色,却让她原本温婉的面容显得有些憔悴。
“观音婢,夜深露重,你怎么还没歇息?”
李世民连忙起身,像寻常丈夫一般,小心翼翼地扶住妻子坐下。
“睡不着。”
长孙皇后苦笑一声,目光不受控制地落在照片上,眼眶微红。
“一闭上眼,就能听到兕子在喊阿娘。二郎,你说咱们的兕子……在那边会不会受欺负?”
李世民闻言,神色一黯。
他走到窗边,推开雕花的窗棂,望着天边那轮清冷的孤月,沉声道:
“朕也在想。那人虽有大神通,将兕子照顾得极好,可那终究是异世。”
“兕子年幼,又生性纯良,我怕她被人欺辱了去……朕这做父皇的,坐拥四海,却连给自己女儿撑腰都做不到!”
说到最后,这位曾在虎牢关以三千破十万的马上皇帝,拳头狠狠砸在窗框上,声音里透着深深的无力与自责。
就在这愁云惨淡之时。
嗡!
甘露殿内原本平静的空气,突然如水波般剧烈震颤起来。
烛火瞬间被一股无形的气流压得黯淡无光,紧接着,一道绚烂至极的流光在半空中炸开!
“这……这是?”
长孙皇后手中的参汤勺子“当啷”一声落在碗里,她却顾不得烫,猛地站起身。
李世民浑身一震,眼中厉色一闪,一步跨到大殿中央。
“来了!那边的传信来了!”
光幕徐徐展开。
那画质之清晰,色彩之艳丽,远超大唐最顶级的宫廷画师笔触。
仿佛将另一个世界直接裁剪了一块,硬生生塞进了这甘露殿中。
然而,画面刚一亮起,传来的不是温馨的问候,而是一声惊雷般的炸响!
砰!
这声音通过系统的高保真传输,在空旷的大殿内回荡,震得窗纸簌簌作响。
“有刺客?”
李世民本能反应极快,浑身肌肉瞬间紧绷,右手下意识地抓向腰间,却摸了个空。
入寝殿并未佩剑。
他立刻将长孙皇后护在身后,一双龙目死死盯着光幕,杀气腾腾。
但下一瞬,他的杀气凝固了。
画面流转,那不是刺杀,那是——
苍茫壮阔的高原,连绵起伏的雪山如巨龙盘卧。
狂风呼啸中,一匹通体漆黑、肌肉如钢铁浇筑般的怪兽级骏马,鼻孔喷射着如烟柱般的白气,四蹄踏碎冻土,正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狂奔!
而在那马背上,坐着一个小小的身影。
没有穿大唐的襦裙,也没有梳着繁复的发髻。
她穿着一身流光溢彩的银白色连体甲胄,那材质在阳光下泛着如同液态水银般的光泽。
头上戴着奇异的防风护具,只露出一张紧绷的小脸。
那一瞬间,长孙皇后捂住了嘴巴,泪水止不住地夺眶而出。
“是兕子……那是我的兕子啊!”
但这不是那个躺在立政殿病榻上,连呼吸都带着哨音、气若游丝的兕子。
画面中的小女孩,身姿如松,伏在马背上与战马合二为一。
她的小手稳稳地操纵着缰绳,每一个起伏、每一次转弯,都娴熟得像是在马背上长大的突厥王族!
“好快!这马……怕是比朕当年的什伐赤还要神骏!”
李世民瞪大了眼睛,声音都在发颤。
画面中,险象环生。
前方道路被堵,左侧是近乎垂直的绝壁,右侧是碎石深渊。
李世民是马术宗师,一眼便看出了这是死局。
“那是谁家的红马?竟敢使诈!”
看到那匹红马故意挤占内道,李世民勃然大怒。
他一掌拍在案几上,震得奏折乱飞。
“若是朕在现场,定要弯弓搭箭,射死这卑鄙小人!”
长孙皇后吓得脸色惨白,下意识地抓紧了李世民的衣袖。
“二郎!兕子危险!”
然而,下一秒发生的一幕,彻底颠覆了这对大唐最高统治者的认知。
只见画面中,那匹黑马非但没有减速,反而像是一头肋生双翼的天马,四蹄腾空,竟然无视了重力,直接踏上了那陡峭的石壁!
碎石飞溅,银甲闪耀。
马背上的小兕子,在超越对手的那一瞬间,微微侧过头。
护目镜后,那双清澈的大眼睛里,没有丝毫惊慌,只有一种高高在上的蔑视。
她嘴角微微下撇,眼神冷漠而霸气,仿佛在看一只挡路的蝼蚁。
这个眼神……
这一刻,甘露殿里的所有人都僵住了。
李世民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那种来自血脉深处的共鸣,瞬间击中了他的内心。
太像了。
简直太像了!
当年渭水河畔,他单骑退敌,面对颉利可汗二十万大军时,便是这种眼神!
当年玄武门外,他满身浴血,看着那些试图阻挡天命的人时,也是这种眼神!
那是流淌在李唐皇室血液里,除了仁慈与宽厚之外,最锋利、最核心的一面——
天策上将的霸气!
“哈哈哈哈!好!好!好!”
李世民突然爆发出一阵狂放的大笑,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他在殿内来回踱步,激动得手舞足蹈,完全没有了平日里沉稳的帝王模样。
“观音婢!你看到了吗?你快看!这就是朕的女儿!”
“这骑术!这胆识!这睥睨天下的眼神!”
“谁敢说她是病秧子?谁敢说她活不过成年?”
“这就是朕的种!是朕的麒麟儿!比承乾、比青雀他们,还要像朕!”
长孙皇后此时也早已哭成了泪人,但脸上却挂着欣慰至极的笑。
她看着画面里那个冲过终点、张开双臂欢呼的小女孩。
看着她红扑扑的脸蛋,看着她额头上那晶莹的、代表着健康的汗珠。
“真的好了……全好了……”
长孙皇后软倒在软榻上,喃喃自语。
“不用喝苦药了,不用怕吹风了,我的兕子……能跑能跳,能骑大马了。”
视频还在继续。
画面一转,夜幕降临,篝火熊熊。
小兕子盘腿坐在那里,手里捧着那块锈迹斑斑的青铜牌。
当镜头拉近,露出铜牌背后那模糊的贞观二字时,李世民的笑声戛然而止。
紧接着,画面里的小兕子,眼泪汪汪地抬起头,隔着千年的光阴,哽咽着喊了一声:
“阿耶……”
这一声,哪怕隔着屏幕,哪怕有着时空的阻隔,依然如同一记重锤,狠狠砸在了李世民的心口上。
所有的豪气、所有的激动,在这一刻,都化作了绕指柔肠。
硬汉的柔软时刻,最是动人。
这位曾令四夷宾服的天可汗,此刻却像个无助的老父亲。
他颤抖着伸出手,想要去擦拭屏幕上女儿脸颊的泪水,指尖触碰到的,却只有冰冷的光影。
“朕在……阿耶在呢……”
李世民喉咙像是被棉花堵住了,声音沙哑哽咽。
“兕子莫哭,阿耶看到了。你骑得好,那马也好,你是大唐最厉害的公主……”
“朕的好兕子,你想家了,朕知道,朕都知道……”
画面渐渐接近尾声。
最后定格在江枫蹲下身,温柔地将哭泣的小兕子揽入怀中安抚的那一幕。
李世民看着那个短发、衣着怪异的青年,眼神变得无比复杂。
有嫉妒——因为此刻能给女儿擦眼泪、能给她一个温暖怀抱的人,不是自己。
有感激——因为这个青年真的做到了那个看似荒谬的承诺。他把一个被太医断言活不过成年的孩子,养成了如今这般英姿飒爽、光芒万丈的模样。
更有深深的认可。
“江枫……”
李世民低声念着这个名字,目光如炬。
这一刻他终于知道了正在照顾兕子的恩人的名字。
“你教得好。你没把她养成笼子里的金丝雀,你让她做了翱翔天际的鹰!”
光幕开始闪烁,即将消散。
李世民猛地转过身,大袖一挥,脸上哪里还有半点泪痕,只剩下属于大唐皇帝的无上威严与决断。
“王德!传朕旨意!”
“去内库!将那对先祖留下的九天玄铁护臂取来!还有,把朕当年征战天下时用的那张拓木硬弓,虽然兕子现在拉不开,但也给朕备着!”
“既然能骑马了,那以后练武也不能落下!我李家的女儿,岂能是柔弱之辈?”
长孙皇后闻言,破涕为笑,嗔怪道:“二郎,你又糊涂了。隔着千山万水,甚至隔着千年的岁月,你也送不过去啊。”
李世民身形一顿,随即有些懊恼地拍了拍脑门。
“朕是被气糊涂了……不对,是被乐糊涂了!”
他转过头,看着那最后一抹消散在空气中的光点,眼神变得前所未有的坚定。
仿佛在对着那个看不见的青年许下重诺。
“江枫,你既有通天手段传影过来,朕相信,终有一日,朕能把这些东西送到兕子手里。”
“你给朕照顾好她。不管是你带着她回来,还是朕能过去……”
李世民深吸一口气,声音铿锵有力,在甘露殿内久久回荡:
“这大唐的半壁江山,朕……都愿与你共享!决不食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