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惊渊见沈慕昭的视线不在自己身上,只觉心下愈发酸涩。
周遭人声喧闹,他的眼里明明只有她,可偏偏这丫头就是不看他。
心头的郁气愈来愈浓,惹得他喉间发紧,越看顾玉衡越是不悦,终是沉声道:“顾玉衡。”
而沈慕昭一听到这名字,思绪瞬间便清晰了许多。
顾玉衡。
原来是他。
那个幼时住在隔壁,日日带着她爬树摸鱼的邻家哥哥。
她犹记得年少私塾之时,夫子问及众人毕生志向,她年少张狂,直言他日要披甲执刃、驰骋疆场。身侧的少年则说他日后要承袭顾家爵位,做个富贵闲人。
此话一出,他们双双被夫子责备了一通。
夫子道她身为女子,该相夫教子,而非去做些男子做的事;又训斥顾玉衡该有上阵杀敌的抱负,而不是做个碌碌无为的纨绔。
沈慕昭不服,与夫子起了争执,直言为何女子不能上疆场?夫子勃然大怒,执戒尺训斥半日,罚他们在烈日下思过。
彼时正值酷暑,身旁的小少年却全无惧色,反倒趁着夫子转身的间隙,偷偷朝她眨眼睛,哄她别难过。
后来她随父兄远赴边关,与京中旧人渐渐断了联系。
再后来,年岁渐长,她认识了萧珩,幼时的回忆也都渐渐淡忘了。
也难怪她方才全然认不出他。
记忆里的顾玉衡,还是个面庞圆润,笑起来连眼睛都看不着了的胖小子。
谁曾想数年未见,如今倒是成翩翩少年郎了。
沈慕昭嘴角不自觉微微上扬。
顾玉衡却是心头一跳,立时站得端正道:“王爷。”
萧惊渊眸光沉沉落在他身上:“归京多日,却不入朝堂述职,顾小将军倒是闲散自在。”
“京中职务尚且未定,便如此懈怠,莫不是仗着顾家累世功勋,生了骄纵之心?”
顾玉衡闻言,面色一白,慌忙低头道:“王爷恕罪。此次归京确有家事缠身,耽搁良久,待诸事落定,必定即刻述职。”
沈慕昭再见故人,实在有些不忍看顾玉衡刚回京便被当众苛责,下意识就想替他解围。
可她刚要开口,余光便瞥见萧惊渊冷硬的侧脸。
男人薄唇紧抿,周身气压极低,神色似很是不悦。
这让沈慕昭又有些摸不清头脑了。
分明来时他还心情尚可,而今不过是她见了个幼时的玩伴罢了,怎么就无端恼了?
她眉头微蹙,一双眸子盈盈浅浅的,满是茫然与不解。
萧惊渊见状,心头微堵,看了她半晌,终是无奈地叹了口气。
这榆木脑袋,到底还是没开窍。
他没再为难顾玉衡,而是将目光放在她身上,抬手从袖中取出一方素色轻纱,递给她:“戴上。”
“……知道了。”
沈慕昭后知后觉地点头应声,乖乖伸手接过面纱。
临行前,她下意识偏过头,想再看一眼顾玉衡。
却见萧惊渊身形微侧,不动声色地往前半步,高大的身躯严严实实地挡在了她眼前。
沈慕昭:“……”
愈发莫名其妙了。
萧惊妍出来时,正见萧惊渊因为顾玉衡,脸臭得要死的模样,心下暗自发笑。
她可是头一遭看到这位权倾朝野的皇弟吃瘪,当真是稀奇。
看了半晌好戏,她才不紧不慢上前去打圆场:“宴席将至,诸位都入席吧。”
说着,她亲昵牵起沈慕昭的手,引她前行:“昭昭,今日你身份特殊,便委屈你坐我身侧吧,挨着我安稳些。”
沈慕昭两世以来主位坐惯了,听萧惊妍这般说,并未多想,便跟着去了,径直坐在了萧惊妍身侧的席位上。
只是她甫一坐下,就看到四周众人的神色都变了,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
沈慕昭只觉有些不对劲,细眉微蹙,抬眸看向萧惊妍:“殿下,这位置莫不是有人?”
萧惊妍闻言,却是抿着唇,憋着笑摇了摇头:“这位置,你坐得。”
话音刚落,她就见萧惊渊与顾玉衡一前一后走了进来。
顾玉衡一看她坐在了这个位置上,面色一变,一个劲朝她使眼色,让她赶紧起身。
而另一侧的萧惊渊,目光沉沉地落在沈慕昭的身影上,看着少女落座的模样,唇角微不可察地勾了勾,眼底的冷意消散些许。
沈慕昭见状,心底愈发笃定席位有主,轻蹙黛眉,嗔怪道:“殿下。”
后者见状,心知不能再逗了,不然可就真恼了,只得低声道:“莫慌,这原是摄政王的席位。”
沈慕昭闻言,眉头蹙地更紧,暗自庆幸自己戴着面纱,他们不知自己的身份。
真是胡闹!
这般众目睽睽之下,如何能让她坐在这?
一念至此,她抬手撑着桌案,便要起身让位。
可下一瞬,一只温热有力的手掌骤然落在她肩头,将她按了回去。
萧惊渊眸色淡淡,分不清喜怒,目光扫过众人,仿佛真的只是因为听了萧惊妍的话才开口的:“长公主说得不错,你坐着便是。”
说着,他顺势就在沈慕昭身侧坐了下来,没再看她一眼。
众人本对二人的关系心存疑虑,但见萧惊渊这般冷漠疏离的模样,心底的疑惑才渐渐打消。
也是,方绪才是名正言顺的摄政王妃,与他早有婚约。
萧惊渊这般冷心冷情之人,怎会对一个无名无姓、身份不明的面纱女子另眼相看?
只怕是萧惊渊碍于姐弟情面,顺势迁就罢了。
唯有下席的李乐然,面色沉沉,目光扫过在场女眷。
她在找,找穿着烟霞色衣裙的女子。
她的目光率先落在了戴着面纱、身着烟霞色衣裙的沈慕昭身上,停顿一瞬,便移开了视线。
萧惊渊对这人的态度疏离冷淡,断然不可能是马车里那个与他举止亲密的人。
随即,她的目光落在了不远处同样身着烟霞色衣裙的方绪身上。
她眼底瞬间满是阴鸷。
只怕马车上的人就是方绪了。
二人本就有婚约,而萧惊渊素来克己复礼,母亲也说过,萧惊渊的心里分明是有她的,故而定然不会与旁的女子举止亲密。
如此看来,定是方绪以婚约要挟了萧惊渊!
这般想着,李乐然看方绪的目光更是厌恶至极。
主位之上,萧惊妍笑着开口:“昭昭,这是新贡的雨前龙井,你且尝尝。”
沈慕昭闻声,正要抬手去取桌间茶盏,下一瞬,一只温热干燥的手掌悄然探来,稳稳覆住了她放在膝上的手背。
萧惊渊心知她如今身份不便暴露,便刻意寻了个旁人看不到的角度。
他掌心覆着薄茧,将她纤细柔软的小手全然拢在掌心。
小小的一只,软软嫩嫩的,被他宽大的手掌包裹着,堪堪一握。
触感细腻温软,让他半点不愿松开。
沈慕昭浑身骤然一僵,下意识便要抽回自己的手。
可男人握得紧,让她半点挣脱不得,反倒惹得腕间肌肤被薄茧摩得有些疼和酥麻。
沈慕昭蹙起细眉,侧头飞快瞪了他一眼,水眸清清浅浅的,不似嗔怪,倒更像是情人间的娇憨埋怨,惹得萧惊渊喉间干涩,眸色瞬间暗沉下来。
他目光微沉,不受控制地扫过沈慕昭白皙修长的脖颈,视线一路向下,掠过微微起伏的饱满胸脯……
眼底欲色翻涌,他极力克制着心头的躁动,不动声色地移开目光,抬手端起茶盏浅抿一口,润了润喉咙。
而桌下的手,却依旧牢牢握着她的柔荑。
萧惊妍全然未察觉身侧两人的微妙氛围,见人已尽数入席,便笑着抬手示意:“开宴吧。”
话音落,殿外乐声响起,身姿曼妙的舞女身着绮罗衣裙,鱼贯而入,翩翩起舞。
席中,李乐然则眸色微动,端着酒盏起身,朝着方绪抬步走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