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瑜知道这个消息时,是三天后。
他刚退烧,能坐起来了,靠在床头喝药。
药很苦,他皱着眉喝完,把碗递给侍从,就看见鲁肃站在门口,欲言又止。
“子敬,有事就说。”他声音还很虚弱。
鲁肃走进来,挥退侍从,关上门,才低声道:“主公把孙小姐许给刘备了。”
周瑜手一抖,空碗掉在地上,碎了。
“什么时候的事?”
“三天前。刘备已经应了,腊月二十八过门,从简。”
周瑜忽然笑了,笑声嘶哑:“好,好一手棋。嫁一个妹妹,绑一个盟友,得一个荆州,主公长大了。”
“都督……”
“我没事。”周瑜摆摆手,喘了几口气,“刘备呢?还在吴县?”
“在。明日主公约他江上泛舟,说是联络感情。”
“联络感情?”周瑜冷笑,“是试探底线吧。诸葛亮去吗?”
“去。”
周瑜沉默片刻,道:“给我备纸笔。”
“都督要写什么?”
“写一计。”周瑜眼中闪过一道锐光,“主公既然要下棋,我帮他下到底。”
……
翌日,江上。
一艘两层楼船,缓缓行驶在冬日的长江上。
江面开阔,水波不兴,远处有薄雾,朦胧了山影,也朦胧了人心。
孙权与刘备坐在顶层甲板,中间一张矮几,几上摆着酒菜。
鲁肃和诸葛亮在下层,看似在赏景,实则竖着耳朵听上面的动静。
“玄德公,”孙权给刘备斟酒,“此次结亲,孙刘便是一家。将来同进同退,共抗曹贼,何愁天下不定?”
刘备举杯:“全赖将军英明。”
两人对饮。
放下酒杯,孙权道:“玄德公得荆州四郡,接下来有何打算?”
“自然是整军经武,与将军共保江东。”刘备答得滴水不漏。
“只保江东?”孙权挑眉,“不图西蜀?不望中原?”
刘备笑了:“将军说笑了。备乃汉室宗亲,自当以匡扶汉室为念。只是如今势弱,需与将军同心协力,徐图后计。”
话说得漂亮,却都是空话。
孙权也不追问,换了个话题:“我听说,曹操北归后,一病不起,许都人心浮动。玄德公觉得,这是机会吗?”
“是机会,但更是陷阱。”刘备正色道,“曹操虽败,根基未动。若此时北伐,他必拼死反扑。不如稳守荆州,休养生息,待其内乱,再行北上。”
“稳守荆州?”孙权重复这个词,手指在酒杯边缘轻轻摩挲,“那玄德公需要多少兵马粮草,才能‘稳守’?”
刘备听出了弦外之音,沉吟道:“荆州新定,百废待兴。若将军能借些粮草,助我安民,备感激不尽。”
“借?”孙权笑了,“一家人,说什么借。这样,我送玄德公稻米五万斛,布帛三千匹,再派工匠百人,助你修缮城防。如何?”
刘备眼中精光一闪,随即深深一揖:“将军厚恩,备没齿难忘。”
“不必。”孙权扶起他,“只是我也有个不情之请。”
“将军请讲。”
“荆州水军,经此一败,元气大伤。”孙权看着江面,“我想派些将领,去帮玄德公操练水军。毕竟长江防线,关乎你我两家安危。”
刘备脸色微变。
派将领去操练水军?这是要渗透荆州军权啊。
“这个?”他犹豫了。
就在这时,下层甲板传来诸葛亮的声音:“主公,孙将军美意,不可推辞。只是荆州水军自有章程,不如这样,请孙将军派三五教官,指导阵法即可。具体操练,还是由荆州将领负责。如此可好?”
孙权看向下层,与诸葛亮目光一碰。
两人都笑了。
“孔明先生思虑周全。”孙权点头,“那就这么定了。”
一场交锋,看似平和收场。
但谁都知道,裂痕已经埋下。
……
船靠岸时,天色已晚。
孙权送刘备下船,临别前,刘备道:“将军,备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玄德公请说。”
“周瑜都督之才,世所罕见。但刚极易折。将军还年轻,将来路长,需有制衡之道。”
孙权看着他道:“多谢玄德公提醒。不过公瑾与我,名为君臣,实如兄弟。兄弟之间,不需要制衡,只需要信任。”
话说得漂亮,但刘备听出了别的意思,孙权在告诉他:周瑜是我的人,你别打主意。
“那是自然。”刘备微笑拱手。
送走刘备,孙权脸上的笑容渐渐敛去。
鲁肃走过来,低声道:“诸葛亮刚才私下对我说,刘备对嫁妹之事,其实不满。只是形势所迫,不得不应。”
“我知道。”孙权淡淡道,“换我,我也不满。但不满又如何?这世道,谁不是形势所迫?”
他转身往城里走,走了几步问道:“公瑾那边有什么消息?”
“都督写了封信,让我转交主公。”鲁肃递上一封火漆封口的信。
孙权接过,拆开。
信很短,只有一行字:“刘备枭雄,不可纵之。既已结亲,可施‘软困’之计,多送美女珍玩,消磨其志;再以联盟之名,频频召其议事,使其无暇经营荆州。待其懈怠,可图之。瑜字。”
孙权看完,沉默良久。
然后他笑了,笑得很苦。
“公瑾啊公瑾,”他喃喃自语,“你还是不懂。”
“主公?”鲁肃不解。
“他不明白,刘备不是刘表,诸葛亮不是蔡瑁。”孙权将信折好,塞进袖中,“软困之计,对付庸人可以;对付刘备和诸葛亮,只会让他们更警惕。”
“那主公的意思是?”
孙权眼中闪过一丝狡黠:“公瑾不是要送美女珍玩吗?送。而且要大张旗鼓地送,要让全天下都知道,我孙仲谋对刘备这个妹夫,是多么厚爱。”
鲁肃恍然:“主公是要捧杀?”
孙权望向刘备离去的方向:“我要让刘备知道,我知道他想什么,他也知道我知道他想什么。但我们都不说破,还要装作兄友弟恭。这,才是真正的棋局。”
“子敬,你说这世上有永远的朋友吗?”
“没有。”
“有永远的敌人吗?”
“也没有。”
“对。”孙权点头,“只有永远的利益。今天我和刘备是盟友,明天可能就是对头;今天曹操是敌人,明天可能是合作伙伴。这天下,从来不是非黑即白的。”
他继续往前走,脚步很稳。
雪又下了,细细的,落在他的披风上,落在他年轻的肩膀上,也落在这个越来越复杂,越来越残酷的棋局上。
……
腊月二十八,孙尚香出嫁。
没有十里红妆,没有八抬大轿,只有一支五百人的送亲队伍,从吴县西门出,乘船西去。
孙权站在城楼上送行,看着妹妹一身红装站在船头,腰佩双剑,背挺得笔直,没有回头。
她知道是政治婚姻吗?
知道。
她恨吗?
不知道。
孙权只知道,从今天起,他少了一个妹妹,多了一个棋子。
很残酷,但必须如此。
船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江雾中。
孙权还在城楼上站着,站了很久。
鲁肃在身后轻声道:“主公,回吧。天冷。”
孙权摇头:“再站一会儿。”
他看着空荡荡的江面,想起很多年前,孙尚香还小的时候,总缠着他要学剑。
他教她,她学得认真,但力气小,剑总握不稳。
有一次摔了,膝盖磕破了,哭得稀里哗啦。
他背她回家,边走边说:“妹妹不哭,哥哥在。”
现在,哥哥不在了。
她要去一个陌生的地方,嫁给一个陌生的男人,面对一群陌生的人。
而他,这个哥哥,亲手把她送去的。
“子敬,你说我将来死了,下了黄泉,见到父亲和兄长,他们会不会骂我?”
鲁肃沉默良久,才道:“老主公和伯符将军会明白的。”
“明白什么?”
“明白坐在这个位置上的人,有时候必须做一些,自己都不想做的事。”
孙权笑了,笑出了眼泪。
他抬手抹去,转身走下城楼。
回到府中,书房已经备好了热茶。
他坐下,从案下取出一副围棋,是孙策生前最爱的那副,棋子是黑白玉石做的,摸上去冰凉温润。
他一个人摆棋。
黑子,白子,交错落下。
黑子是曹操,白子是刘备,那他自己呢?是棋盘?还是执棋的手?
摆着摆着,他忽然把棋子一推。
哗啦一声,黑白子混在一起,滚了满桌满地。
鲁肃慌忙进来:“主公?”
孙权看着那堆乱棋轻声道:“这天下,本就不是非黑即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