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苍看了一下朱元璋。
朱元璋的手指停了下来，之后又点了一下。
蒋苍转过身就离开了，他的步伐很快，绣春刀在腰间碰撞发出清脆的声音。
杨正阳站在那里说道：“马兴，你这是故意拖延时间，陛下在上面演戏……”
“杨大人不着急。”马兴打断了他的话，语气和驿馆里给布政使倒茶时一样平和。
“东西到了之后，杨大人再说话也不迟。”
左工从地上站起身来，走到杨正阳身边小声地说了一句什么。
杨正阳没有再说话，但是身体并没有放松。
大殿里没有一个人在讲话，大家都在等待。
跪着的御史们互相看了一眼，不知道该继续跪着还是站起来。
半炷香。
殿外有声音传来，那就是铁轮碾过青石板的声音，很沉、很重，一拍一拍地打在地面上。
靠近一些，再靠近一些。
奉天殿的大门是敞开的，阳光从外面射进来，在光柱里可以看见三辆马车的形状。
每一辆车上都用黑色布料遮盖着，车轮比一般的要大一圈，就是马兴在太原工地上使用的那种重载车。
六匹马拉的第一辆车上，车轴发出吱呀的声音，只凭听声音就能知道上面压的东西很重。
三辆车停在了丹陛之下。
蒋苍从第一辆车上翻身下来，来到大殿里，在马兴身边站了三步远。
“把东西送到皇帝那里去。”
朱元璋没有说什么，只是一直看着那三辆马车。
杨正阳也在看，他把手指放在袖子里，很冷。
马兴给蒋苍点了一个赞。
“掀。”
蒋苍向外面招手。
十二个缇骑一起行动，黑色的布匹从三辆车上面被撕了下来。
布落地的声音被掩盖了，因为车上的人发出的声音更大。
第一辆车上的东西是弯刀，一层又一层地堆叠在一起，都是北元制造的短柄弯刀，刀身上镶嵌着蒙古人的花纹，在阳光下发出寒光，少说也有三百把。
第二辆车上的东西是箭簇、铁胄，箭簇一捆五百支，排列得很整齐，铁胄叠了三层，每顶上面都绣着北元的牧草图案。
第三辆车最重。
上面只有一块东西，一块石碑。
石碑高六尺、宽三尺，在上面用蒙古文和汉文分别书写。
汉文只有一段：大元故将脱脱的士兵藏在这里，晋商乔氏代为保管，每年要交出三百把刀、五十副铠甲和一万支箭。
落款时间是洪武八年。
奉天殿里已经没有人讲话了。
马兴转过身来面对着杨正阳，声音不大，但是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像是刻在了金砖上一样。
“杨大人的说法是我把证据埋掉了，所以没有证据证明我犯了罪。”
向前走一步。
“杨大人，我马兴做事，从不把人和碑一起挖出来。”
杨正阳的脸色并没有改变，但是他的手在袖子里面握成了拳头。
他并没有去看那块石碑，而是看着马兴。
“马兴，碑是你们自己刻的也不一定。”
这句话一出口，大殿里的人就倒抽了一口气，因为这就意味着马兴在陷害晋商的时候制造了假证据。
马兴不理他，转过身来对蒋苍说：“翻过来。”
蒋苍带着两个缇骑走到第三辆车边，把石碑翻过来。
背面所写的并不是蒙古文或者汉文，而是人的名字。
十七个名字，竖着排，每个名字后面有一个数字。
马兴没有念，因为不需要他念。
朝班中有人认出了上面的名字。
第三行，户部右侍郎杨正阳，收银八万四千两。
这句话并不是马兴说的，而是蒋苍念出来的，他念得非常慢，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吐出来。
杨正阳的膝盖再也承受不住了，但是他没有跪下，而是向后退了一步，撞到了后面的人。
“不是的！”他的话音很尖锐，“马兴从太原搬一块石头回来就可以定我罪了吗？”
马兴这时才转过身来望着他，说了句所有人都没想到的话。
“杨大人，碑是真的是假的都不重要。”
杨正阳愣了。
马兴向前迈了一步，声音压得很低，但是奉天殿的回声使得每个人都能听到。
“重要的事情是，你收到了乔政业八万四千两银子的账单，现在已经被关押在锦衣卫诏狱中。”
“乔政业中风之前，他的管事把所有的账本都带到了南方，三天前在淮安被锦衣卫抓获。”
杨正阳的身体已经变得非常僵硬了。
马兴不再看对方了，对着朝班里的每一个人把声音放出来。
“这块碑的作用就是作为证据。”
“真正的证据，就是乔政业六年来和晋地、京城所有的来往银钱的流水总账。”
“一共二十七本，每笔收入和支出都记录得很清楚，哪个大人的钱有多少，什么时候收到的，经过谁的手转过来的。”
他把双手放在后面，站到了大殿中间，枷锁没有了，但是大家看向他的目光比看囚犯的时候还要害怕。
“蒋大人手中有一份完整的名单，陛下随时都可以调用。”
朝班里有人的腿已经软了，但是不敢动，一动就表示承认。
朱元璋的手指也就不动了。
“蒋苍，名单上的人有多少？”
蒋苍从怀里拿出一本书来，打开第一页，上面写了一个数字。
“名单上共涉及在京官员二十人，其中四品以上官员四人”
奉天殿里有个人的呼吸已经停止了。
朱元璋并没有生气，他把双手放在了扶手上，语气非常平和。
“念。”
“陛下，”蒋苍把册子合上，说，“臣请求在散朝之后单独上奏。”
比说出名字还要恐怖的是，没有人知道上面有没有人。
朝班里已经有几个人开始晃动了，有的人官帽歪斜也不敢去扶正，有的人则紧紧盯着蒋苍手中的那本册子。
杨正阳突然扑通一声跪了下来，额头撞在了金砖之上，这一次他是真的跪下了，连骨头都发出了声响。
“陛下，臣曾经收过乔政业的钱，但是臣并没有参与走私武器的事情，臣只是……”
“闭嘴。”这两个词出自朱元璋之口。
杨正阳的嘴巴马上闭上了，就连牙齿发出的颤抖声也被他压下去了。
朱元璋起来之后，奉天殿里所有的人都一起把头低了下来，包括朱标。
“王守正。”
趴在地上一动不动的王侍郎抖了下。
“通敌叛国，按照法律应当被凌迟处死，并且夷三族。”
王侍郎的身体抽搐了一下之后就再也没有动过，不知道他是晕过去了还是被吓死了。
“杨正阳。”
“臣在……”的声音已经不是人发出的声音了。
“收受贼赃，附逆陷害功臣，押入诏狱，秋后处斩。”
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