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兴没理他,他在写信。
三天前那封御批条子的效力还在,布政使是朝廷命官,不是晋王的家臣,他理论上得听朝廷的。
但信写到一半,马兴停了笔。
因为他忽然想起一件事,布政使上次能接他的信,是因为朱棡还没有公开翻脸。
现在朱棡调了三千兵封城,全城戒严。
布政使就算想帮他,也不敢在这个节骨眼上跟藩王对着干。
布政使的官帽子是朝廷给的,但他的脑袋就长在太原城里。
马兴把写了一半的信揉成团,丢进了炭盆。
“恩公,咱们现在能指望的人……”寇封的声音越说越低。
“没有。”马兴替他说完了,“城里没有。”
马兴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一条缝,外面的卫所兵立刻把弩机对准了窗户。
他又关上了。
“不过城外有。”
寇封一愣,城外有谁。
马兴回到桌前,从行囊里翻出最后一张空白御批,铺在桌上。
马英从屏风后面探出来,看见那张明黄色的绢帛,心脏猛跳了一下。
“哥,这是最后一张了。”
“所以不能浪费。”马兴拿起笔,蘸墨,落笔。
这封御批的内容很短,只有一句话。
但马兴写完之后,把它交给了暗卫首领,同时交出去的还有一个口信。
“你今夜就走,不走城门,走地下。”
暗卫首领接过御批:“送去哪里?”
“大同府。”
寇封倒吸一口凉气,大同府驻扎着大明北方最大的边军,总兵徐达的旧部,跟晋王府不是一伙。
马兴用最后一张空白御批,调大同府的兵。
“恩公,大同距太原四百里,就算快马加鞭,也要三天。”
“我知道。”
与此同时,八百里加急的马蹄声正在太原到京城的官道上日夜不息地响着。
朱棡的信使比马兴预想的还快,因为他不止派了一路。
而是三路同时出发,走的全是不同的道,确保至少有一路能在最短时间内到达。
信使怀里揣着的不是普通的折子,是一封用朱棡自己的血写就的奏疏。
血书的内容,朱棡亲自起草,赵文渊润色,每一个字都经过了反复推敲。
他绕开了全部铁证,不谈军械,不谈账本,不谈荧光粉。
他只谈一件事——我是你儿子,他是外人,你儿子在自己的地盘上被外人欺负了。
第五天,京城。
朱棡的血书到了。
三路信使几乎前后脚抵达,还没进宫门,这件事就已经在朝堂上传开了。
朱标走进御书房的时候,朱元璋已经把朱棡的血书看完了。
“父皇……”
“看过了。”朱元璋把血书丢在桌上,手指在龙案边缘敲了两下。
朱标把联名奏疏递上去,朱元璋扫了一眼落款,没翻内容。
“这六个人里头,有几个是晋王的?”
朱标低声答道:“儿臣查过,至少两个跟晋王府有来往,其中一个的女儿嫁给了赵文渊的侄子。”
朱元璋冷笑了一声。
“血书、联名弹劾、都察院施压,三管齐下。”
他把血书拿起来又看了一遍,这回看得很慢,逐字逐句。
“他在信里一个字都没提军械,一个字都没提账本,一个字都没提被抓的工匠。”
朱元璋把血书翻到背面,上面还沾着已经干涸发黑的血迹。
“他只说自己委屈,只说被外臣欺负,只说儿臣忍辱负重六年。”
朱标咬着牙:“他在逼父皇表态。”
“他赌的就是朕不能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偏帮一个外臣去打自己亲儿子的脸。”
朱元璋把血书摔在桌上。
“这个逆子,比朕想的还会演戏,他把自己扮成了受害者。”
朱标站在御书房里没动,他在等朱元璋的下一句话。
但朱元璋没有下一句话,他把血书翻过来扣在桌上,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朱标。
“父皇,马兴那边已经五天没有消息了。”
“朕知道。”
朱标往前迈了半步,“儿臣担心,晋地的信道被截了。”
朱元璋没回头,“不是担心,是一定被截了。”
这句话让朱标的心沉到了底,因为朱元璋说得这么笃定。
意味着他早就预料到了这个局面,却没有提前布置应对。
或者说,他布置了,但朱标不知道。
“父皇是不是……”
“你先出去。”朱元璋的声音不重,但没有商量的余地,“都察院那边,压三天再说。”
朱标张了张嘴,把话咽回去了,退出了御书房。
门关上之后,朱元璋从龙案最底层的暗格里,摸出一枚铜制的小物件,巴掌大小。
正面刻着一只獬豸,背面是一串只有锦衣卫内部才能辨认的暗码。
他把铜符翻过来看了看,又放回去了。
因为这枚符的孪生件,半个月前就已经不在他手里了。
太原城,驿馆。
马兴被围的第六天。
粮食还够吃三天的,水井在院子里,暂时不缺,但外面的弓弩从第三天开始就没撤过。
寇封蹲在墙角啃干粮,嚼了两口咽不下去,把饼子往地上一摔。
“恩公,外头又贴告示了。”
马兴没睁眼,“说什么?”
“说你的暗卫夜闯晋王府,纵火烧了正妃寝殿,谢氏……死了。”
马英正端着药碗从屋里出来,听见这句话,碗差点脱手。
“谢氏死了?”
寇封摇头,“告示上是这么写的,真假不知道。”
马英把药碗搁在桌上,三步并两步走到马兴跟前,声音压得发颤。
“哥,谢氏要是真死了,那封血书……”
“她没死。”
马英一愣。
马兴依旧闭着眼,“朱棡不会杀她,活人才有用,死人只能用一次。”
寇封没听懂,“恩公,那他对外说谢氏死了,图什么?”
“图把纵火的罪名,栽到我头上。”
寇封的饼子彻底咽不下去了,他站起来,在院子里转了两圈,越转越快。
“他先说咱们私藏军械,现在又说咱们烧死了他老婆,下一步是不是要说咱们谋反?”
马兴没回答,因为答案太明显了。
张平阳从外墙根底下翻回来,落地的时候膝盖磕在石板上,闷哼了一声,顾不上疼就往里冲。
“大人,城里的茶馆酒楼全在传,说国公爷带兵入晋,劫掠官银,杀害正妃,意图谋反。”
“百姓信了?”
张平阳咬着牙点头,“信了一半,因为咱们确实被三千兵围着,老百姓看见这阵仗,不信也得信三分。”
马英的手攥成了拳头,指节泛白,他蹲到马兴椅子旁边,声音压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哥,他把所有的脏水都泼到咱们身上了,咱们现在就像一群杀了人、抢了钱、还烧了人家老婆的强盗。”
马兴闭着眼靠在椅背上,只说了四个字。
“他急了,好。”
马英不明白这个“好”是什么意思,但他没再问。
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