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兴没有回答,因为他不需要回答。
当天下午,消息就传回来了。
寇封手下一个叫李虎的镖师,浑身是血地骑马冲进了驿馆大门,滚鞍下马的时候差点摔断脖子。
“恩……恩公!工匠队伍在晋地边界的黑石岭被截了!”
马英从屋里冲出来,“人呢?人怎么样?”
“人没事!”李虎喘着粗气。
“对方不杀人,专抢东西,水泥配方的图纸,全套工具,模具,全被搜走了,一样不剩!”
寇封攥紧了刀柄,“护送的暗卫呢?不是派了十个人跟着吗?”
李虎咽了口唾沫,声音发苦。
“对方出了上百人,而且……”
他停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
马兴替他说了出来。
“而且他们对暗卫的巡逻换防时间一清二楚,是不是?”
李虎猛地抬头,满脸不可置信。
“恩公怎么知道?”
马兴没回答他,转头看向张平阳。
张平阳刚查完城门记录回来,脸上也写满了答案。
“大人,昨夜子时一刻,东城门放出去一支车队。”
“十二辆板车,打的是晋王府粮草转运的旗号,守门的城防军没敢拦。”
十二辆板车,正好够装三十万两白银。
马兴坐下来,给自己倒了杯茶。
“张平阳,你去查城门记录的时候,有没有留意府库那四个新调来的守库兵?”
张平阳一拍大腿。
“我去查的时候顺道看了一眼,四个人全在!一个都没跑!”
“当然没跑,他们是眼线,不是动手的人。”马兴喝了口茶。
“动手的另有其人,但消息是他们递出去的。”
“暗卫的巡逻路线,工匠队伍的出发时间,护送人数,行军路线,全是从这四个人嘴里漏出去的。”
寇封在旁边听得浑身发冷。
纵火是为了制造混乱,调包是趁乱捞钱,截杀工匠是为了毁掉水泥配方。
三件事同一天夜里发生,同一条情报链,同一个幕后指使。
而那个人,此刻大概正坐在晋王府里喝茶。
马英的声音从角落里传过来,闷闷的,带着一股子少年人压不住的恨意。
“哥,这些事全是朱棡干的,咱们有证据,为什么不直接告到陛下那里去?”
“因为没有证据。”
马英愣住了。
马兴放下茶碗,“纵火的人是死士,抓不到活口。”
“调包用的是晋王府粮草转运的名义,守城门的兵只认旗号不认人。”
“截杀工匠的山匪跟清风寨一个套路,用完就散,查无可查。”
“朱棡从头到尾没有露面,没有下过一道能被截获的命令,他的手干干净净。”
马英的拳头攥得咯嘣响。
“那怎么办?就这么算了?”
马兴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
太原城的街道上,来来往往的百姓和商贩毫无异样,仿佛昨夜什么都没发生过。
这就是朱棡的手段。
不正面硬刚,不留把柄,只在暗处一刀一刀地割。
割掉你的钱,割掉你的工匠,割掉你的配方。
等你什么都没了,修路修不成,报纸铺不开,朱元璋问起来的时候,是马兴无能,不是晋王不配合。
圣旨保得了马兴的命,保不了两百万两银子,更保不了一条还没开工的路。
马兴关上窗,转过身。
“寇封,你在太原走过镖,晋地边界那条黑石岭,附近有几条路能走马车?”
寇封想了想,“两条,一条是官道绕山,一条是穿谷底的小路,马车只能走官道。”
“截杀工匠的人,走的哪条?”
“官道,上百人堵在路口,正面硬截。”
“那他们撤的时候呢?上百人带着那么多东西,不可能走小路。”
寇封的眼睛一亮,“恩公的意思是,追?”
马兴从桌上拿起那块刻着军中批次标记的铅块,放到寇封手里。
“上百人的车队在官道上走,沿途村镇不可能一点痕迹都没有,你带人去查,我不要你找到人,我要你找到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他们截走的那些配方图纸和工具,最终运去了哪里。”
寇封接过铅块,低头看了看上面的军中铸造坊标记,嘴角扯出一丝冷笑。
“明白了。”
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下来。
“恩公,那府库少的三十万两……”
“丢了就丢了。”马兴的声音很平。
寇封一愣。
“三十万两是小数,配方和工具才是要害。”
马兴坐回桌前,重新铺开那张晋地道路选址的图纸。
“钱可以再赚,路可以再修,但朱棡能调动上百死士而不被察觉这件事,才是真正的问题。”
“他在晋地经营了这么多年,明面上是藩王。”
“暗地里养了多少人,多少条暗线,多少个清风寨,连京城的锦衣卫都未必摸得清楚。”
马兴用炭笔在图纸上重重画了一条线。
“我来晋地,修路是明面上的事,陛下真正要我做的,是把朱棡底下这些见不得光的东西,一根一根拔出来。”
马英在旁边听着,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那两百万两银子,从一开始就不只是修路的钱,它是饵。
马兴把这么大一块肥肉带进晋地,就是要逼朱棡出手。
出手了才有痕迹,有痕迹才能顺藤摸瓜。
纵火、调包、截杀工匠,每一刀都让朱棡暴露出一条暗线。
府库里的四个眼线,东城门的粮草车队旗号,黑石岭上百死士的调度能力,军中铸造坊流出的铅块。
一条一条,全是线头。
马兴要做的,就是揪着这些线头,把朱棡这张在晋地铺了六年的暗网,整张扯出来。
丢三十万两银子,换朱棡底下整条暗线的全貌。
这笔账,马兴算得过来。
他把炭笔丢到桌上,端起凉透了的茶灌了一口。
“好一个晋王,明面上不敢动我,暗地里倒是把刀磨得挺快。”
马兴说完这句话,端起茶碗又灌了一口。
然后把碗往桌上一搁,冲着还在发愣的寇封和马英招了招手。
“过来,有东西给你们看。”
寇封和马英对视一眼,凑了过去。
马兴从行囊最底层翻出一个油布包裹,打开之后。
里头是一沓图纸,和被截走的那批一模一样的格式。
马英脑子转得快,当即就反应过来了。
“哥,你有备份?”
“不是备份。”
马兴把图纸摊在桌上,指尖点了点其中一页上标注的数字,“这才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