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文渊没接这话,只是从袖中又摸出一张薄纸。
“另外,此人手中持有陛下亲授的‘如朕亲临’金牌。”
屋子里安静了片刻。
朱棡没有说话,但他端茶碗的手停住了。
这四个字的分量,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持这块牌子的人,见官大三级,可先斩后奏,可调动地方兵力,可代天子行事。
整个大明朝,拿过这块牌子的人,一只手数得过来,其中有两个已经死了。
赵文渊观察着朱棡的反应,适时开口。
“殿下放心,他那块金牌管得了地方官,管不了天家骨肉。”
朱棡抬眼看他。
赵文渊的声音不紧不慢。
“金牌之权在于代天子令,可天子的儿子,本身就是天家血脉。”
“藩王治下自有体制,朝廷命官入藩地,无圣旨则无巡查之权。”
“他若拿金牌压您,您只需一句话,臣乃皇子。”
“金牌所代者,乃父皇之意,父皇若有旨意巡查晋地,何须假手他人?”
朱棡的手指停了敲击,嘴角慢慢牵出一个弧度。
“继续说。”
“此人名义上是来勘察水泥道路选址,顺带铺开听报司。”
“并非钦差巡视,朝廷没有给他查藩地的权限。”
赵文渊将那张薄纸在桌上摊开。
“所以殿下不必硬来,以礼遇之名行事,他挑不出毛病。”
朱棡听完,将茶碗放回桌上,碗底磕出一声脆响。
“那就让他知道知道,晋地姓朱。”
……
车队过了黄河渡口,转入官道北上。
进入晋地地界的第一天,什么事都没发生,平静得反常。
马英掀着车帘看了一路,除了两旁越来越荒的田地和偶尔经过的牛车,连个像样的行人都没有。
“哥,这一路上怎么连个驿站都看不见?”
马兴没说话,只朝寇封递了个眼色。
寇封拍马上前,不到半柱香的功夫便折返回来,脸色不太好看。
“恩公,前头三十里的驿站关了,门上贴着条子,说是年修封闭。”
马兴点了点头,“下一个呢?”
“下一个在六十里外,我让兄弟先跑了一趟。”
寇封咽了口唾沫,“也关了,一模一样的条子。”
马英从车帘后面探出脑袋,“两个驿站同时修?”
寇封苦笑了一声,没回答。
马兴靠在车厢壁上,闭着眼,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膝盖。
驿站关了不要紧,沿途村镇总能买到粮草。
一百七十号人加上马匹,一天消耗的粮草不是小数,但只要有钱,不至于断炊。
“寇封,派人去最近的镇子买粮。”
“已经派了。”
寇封的声音有些闷,“两个兄弟半个时辰前就进镇了,到现在还没回来。”
马兴睁开了眼。
又过了一刻钟,那两个镖师骑着马回来了,手里空空如也。
“恩公,镇上所有铺子全关了门,一粒米都买不到。”
寇封接话道,“我让他们找了个巷子里的老汉问了问。”
“那老汉一听说我们是外来的车队,吓得把门都插上了。”
“说了什么没有?”
“就一句话。”寇封的嗓音压低了,“晋王府传了话下来,不准向外来车队卖粮。”
马车里安静了一瞬。
马英攥紧了拳头,“哥,用金牌,直接命令驿站开门。”
马兴摇了摇头。
“金牌是杀人的刀,不是买饭的碗,用早了就废了。”
马英不明白,但他没有再问。
寇封在车外骑着马,沉默了好一会儿,才闷声说了句。
“恩公,照这个断法,再走两天,马都得饿趴下。”
马兴掀开车帘,看了一眼远处灰蒙蒙的山峦。
“走两天不至于,但他们等不了两天。”
寇封一愣,“什么意思?”
“断粮是手段,不是目的,他们要的是让我主动开口求人。”马兴放下车帘。
“一个国公爷,带着两百万两银子进了晋地。”
“连口饭都吃不上,这消息传出去,比杀了我还难受。”
寇封听懂了,后脊梁一阵发凉。
逼着马兴低头,逼着他去找晋王府求粮,等他开了这个口,后面的一切就都顺理成章了。
“那咱们怎么办?”
马兴靠回车厢,闭上眼。
“不买了,杀马。”
寇封差点从马背上摔下来,“杀……杀马?”
“护卫队里有四十匹备马,先杀十匹,够吃三天。”
“三天之后呢?”
“三天之后我们就到太原城了,用不着再杀。”
寇封张了张嘴,把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他总觉得马兴这个“用不着”三个字里头,藏着什么东西。
但他没问,拨转马头就去安排了。
当天傍晚,护卫们在路边支起了灶台,马肉的香味飘出去老远。
寇封啃着一块烤得焦香的马腿肉,忍不住骂了一句。
“晋王府的人怕是做梦都想不到,断了我们的粮,反倒让我们吃上肉了。”
马兴没搭话,他正在给马英改药方。
马英凑过来看了一眼他写的东西,发现是一封信。
“哥,写给谁的?”
“你猜。”
马英想了想,“陛下?”
马兴摇头,笑了一声,把信折好,塞进信封,交给了一旁的暗卫首领。
“送到太原城里,不要送晋王府,送布政使司衙门。”
暗卫首领接过信,消失在夜色里。
马英更疑惑了,“晋地布政使?他敢接你的信?”
“他不敢不接。”
马兴拿起一块马肉咬了一口,含糊说道。
“因为这封信不是我写的,落的是陛下的名。”
马英猛地坐直了,“你伪造圣旨?”
“不是圣旨,是御批条子。”马兴慢悠悠地嚼着肉。
“陛下出发前给了我三张空白御批,上头盖好了印,让我遇事灵活处置,这才用了一张。”
马英愣了好半天,他现在才明白,为什么马兴说金牌不能随便用。
因为金牌之外,这人手里还有更狠的东西。
三天后,车队抵达太原府。
太原城的城门大开着,远远就能看见门口站着一排人,旗帜鲜亮,仪仗齐整。
寇封策马靠过来,低声道,“恩公,门口有人迎。”
马兴没动,只从车帘缝里扫了一眼。
领头的是个五十来岁的中年人,穿着从四品的官服,头戴乌纱,满面春风。
身后跟着二十几个仆从,拉着两辆装饰华丽的马车。
“晋王府长史,刘希贤。”
马兴认出了这人,或者说,他出发前专门翻过晋王府的人事册子,每个人的名字和职务都记得清清楚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