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阶书房里的茶凉了两盏,没人动。
桌上铺着一份名单。七个名字,三个画了圈,四个打了叉。
画圈的三个,是弹劾高掇的人选。
徐阶拿起笔,在第一个名字旁添了一行小字——“贪墨军饷”。第二个——“私卖军械”。第三个——“强占民田”。
三条罪状,条条有据。据不是临时凑的,在他的柜子里躺了快一年。
高掇,金吾卫千户,高拱的二兄。嘉靖朝那会儿就不干净,仗着弟弟在裕王府,没人敢碰。
现在不一样了。
高拱刚被赶回老家。
这时候朝高掇下手——不是踢人,是拔根。
徐阶搁下笔,端起凉透的茶,抿了一口。
不急。
他闭了闭眼,把几个人的脸在脑子里转了一圈。
皇后的妹妹过几天就嫁进赵府。
倒是可以卖顺水人情给赵云甫。
高掇家那档子事,满京城都听说了。高拱想跟赵宁联姻,来个明修栈道暗度陈仓,挂高姝的名,嫁自己闺女。
结果高掇的夫人不乐意,觉得委屈了自己闺女,不体面,闹得鸡飞狗跳。
至于赵宁领不领这份情——
徐阶把茶盏搁回桌上。
“来人。”
门外幕僚推门进来。
“折子拟好了没有?”
“拟好了。三封,分三人递,时间错开。今天一封,明天一封,后天一封。”
徐阶点头。
“高掇那些事,实打实的。不用添油加醋,御史台的人看了就上手。”
幕僚低头应了。
“还有——”
徐阶抬手止住他。
“折子里不提高拱。一个字都不要。”
幕僚顿了一下,点头,退出去了。
门关上。徐阶独坐书房,伸手把名单折好,搁进袖中。
桌上两盏凉茶,始终没人喝第二口。
···
七天后。
高掇府上的大门被从外面拍开的时候,高掇正在吃午饭。
锦衣卫来了十二个人。为首的百户连通报都省了,带人直闯正厅。
圣旨念得快。贪墨军饷、私卖军械、强占民田——三条罪状,人证物证俱全。
革职。抄家。全家男丁流放云南。
女眷——
“没入教坊司。”
百户念完最后一个字,把圣旨一卷,塞回袖筒。
“高千户,接旨吧。”
高掇跪在地上,半碗饭洒在衣襟上。米粒粘在胸口,一颗一颗的。
脑子里嗡嗡响,每个字都听清了,连不成句。
锦衣卫已经开始搬东西。后院翻箱倒柜的动静传过来,瓷器碎了好几件。
高掇跪在原地,从头顶一直冷到脚底。
等值钱的搬完了,百户丢下一句“三天之内搬离”,人才撤走。
大门合上。正厅一片狼藉。碗筷翻了,菜汤淌了满地。
高掇扶着桌沿站起来。两条腿抖得站不稳,膝盖在地上跪久了,起身时膝头一软,差点又栽下去。
站了片刻。
转身,朝后院走。步子越来越快。穿过回廊,一脚踹开内室的门。
李氏坐在床沿上。两个丫鬟跪在地上哭。高掇的女儿高姝站在窗边,煞白着一张脸,一句话也没有。
高掇盯着李氏。
盯了五息。
“你满意了?”
李氏浑身一抖。
“老爷……”
“我问你满意了没有!”
高掇一脚踢翻床前的脚凳。木凳撞在墙根,腿断了一根。
“嫁闺女给赵阁老做妾,你不乐意。你觉得委屈。你在家里闹,闹得阖府上下都传遍了,闹得满京城都听见了!”
嗓子已经劈了,尖得刺耳。
“现在好了。闺女不用做妾了——进教坊司!你也进!全家一个不落!”
李氏瘫在床沿上,嘴唇直哆嗦,说不出一个字。
“赵阁老是什么人?嘉靖爷亲手选的托孤大臣!内阁里最年轻的阁老!给他做妾,那是天大的体面!”
高掇抓起桌上的茶壶,一把摔在地上。碎瓷蹦起来,划过李氏的裙角。
“你嫌丢人。好,徐阶不嫌。你不肯嫁,人家就把路给你断干净。贪墨、军械、民田——哪一桩没人在后面推?可要是姝儿嫁进了赵府,赵宁的妾室,谁敢动我高家一根汗毛?”
他喘了两口,胸膛起伏。
“三弟在内阁撑着,我就算不干净,有谁碰过我?可你把三弟也拖下了水!现在三弟被罢官还乡,还有谁能帮我们?”
李氏终于哭出了声。不是嚎,是喘不上气的哽咽,断断续续的。
“老爷……我当时……就是觉得姝儿委屈……”
“委屈?”
高掇一巴掌拍在门框上。
“做妾委屈,进教坊司就不委屈了?!”
李氏整个人缩成一团,两只手捂着脸,指缝全是泪。
——她后悔了。
当初高拱来讲这件亲事,她确实不乐意。一则是高拱态度强硬,根本不让人商量,直接就拍板了,到底是他高拱的闺女,还是自己的闺女?
再则,嫡出的女儿,模样好,读过书,凭什么给人做小?她在家闹了好几回,跟娘家嫂子抱怨,跟手帕交诉苦。说高拱拿侄女当物件儿使,一句话就把人送出去了,连问都不问她这个当娘的。
当时觉得自己占着天大的理。
现在呢?
理没了。人没了。连个囫囵哭的地方都快没了。
树倒猢狲散。
高掇站在门框前头,拍门的那只手垂下来。手背上擦破了一层皮,血珠子冒出来,淌过手腕,滴在地上。
他没擦。
院子外头,留下来的差役正跟管家核对抄没的清单。银锭多少两、绸缎多少匹、田契几张——一样一样念,念得清清楚楚。
——三天。三天后,他就得带全家男丁上路。女人们,则要被押往另一个方向。
“爹。”
窗边传来一个字。
高掇抬头。
高姝站在原地,后背挺得笔直。十六岁的姑娘,没哭。
午后的日光从窗格子里漏进来,落在她半边肩膀上。
“教坊司的文书,什么时候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