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衡放下文书的同一个时辰,乾清宫西暖阁里,隆庆帝在翻一本奏折。
翻了三遍,没看进去。
“赵宁来了没有?”
冯保弯着腰,退到门槛外头探了一眼。
“回万岁爷,赵阁老刚过了午门。”
隆庆把奏折扣在膝头。暖阁里烧着地龙,热气从脚底下漫上来,他后背却出了一层薄汗。
——今天朝堂上那一出,闹得他心里发堵。高拱和徐阶,两个人提着刀互砍。张居正突然冒出来,四两拨千斤地把两个人都扔进了三法司的磨盘。
他坐在龙椅上,点了头。
事后越想越不对味。张居正那番话,是替他解围,还是在替自己布局?
更让他不踏实的是赵宁。
从头到尾一个字没说。站在那里,跟个局外人似的。
赵宁不是局外人。先帝临终那天夜里说的话,他隆庆一个字都没忘。
而且此人还是先帝钦定的皇太子亚父!
亚父。
这两个字的分量,压得他有时候夜里睡不着。
脚步声从走廊尽头传过来。不急不缓,每一步落地都踩在同一个节拍上。
冯保侧身让开。赵宁迈过门槛。
“臣赵宁,叩见陛下。”
“起来。坐。”隆庆指了指右手边的绣墩。
赵宁谢恩,起身,落座。脊背挺直,两手平放在膝上。
暖阁里安静了几息。
隆庆打量他。三十一岁的人,面相比实际年纪要年轻一些。
“今天朝上的事,你怎么看?”
开门见山。
赵宁没有立刻回答。
——这个问题有三层意思。第一层,问他对高拱徐阶两人,互相弹劾的看法。第二层,问他对张居正提出三法司会审的看法。第三层,问他为什么从头到尾不开口。
前两层好答。第三层才是要命的。
“臣以为,依大明律办最好。”
隆庆等着下文。
没有下文。
赵宁说完这几个字就停了。
暖阁里又安静了。冯保站在门口,后背贴着门框,把自己的存在感压到最低。
隆庆的手指在奏折封皮上划了一下。
“就这一句?”
“就这一句。”赵宁的身子没动。“律法在,三法司在,程序在。臣多说一个字,都是越俎代庖。”
——这话的意思是:我不站队。
也是在说:我不需要站队。
隆庆心里那口气松了半截,又紧了半截。松的是赵宁没有掺和进去,紧的是——他赵宁不掺和,是因为他有不掺和的资本。
先帝给他的那道遗诏,比内阁的票拟权还硬。
“你倒沉得住气。”隆庆笑了一声。不算真笑,带着点试探的意味。
赵宁低了下头。“臣没什么气要沉。高阁老和徐阁老之争,是朝政之争,三法司能断。臣若插手,反倒坏了陛下的布局。”
最后这句话抛出来,隆庆的手停了。
“朕的布局?”
赵宁抬起头,没再往下接。
——这是他故意的。把“张居正提的三法司会审”说成“陛下的布局”。等于替隆庆把这件事揽到了皇帝本人头上。
张居正的主意也好,各方博弈也罢,最终圣旨是隆庆批的。把功劳归到皇帝身上,这叫给台阶。
隆庆靠在引枕上,面上绷着的那根弦慢慢松了。
“你这个人。”他摇了摇头。“先帝看人,准。”
赵宁没接话。这种时候接话就是僭越。
暖阁里的气氛缓下来。冯保适时地端了盏茶进来,搁在隆庆手边。隆庆端起来喝了一口,放下,忽然换了个话头。
“云甫,你三十一了,过了这个年就得三十二了吧?”
赵宁的手指微微一顿。
这个转折太突然。方才还在聊朝政,下一句就问年纪。
“回陛下,是。”
“成家了没有?”
赵宁的脊背绷了一下。极快,又放松下来。
“家中有一妾室,名唤芸娘。”
“尚未娶妻。”
“嗯。”隆庆应了一声,手里的茶碗在桌上转了个圈。“朕听皇后说起过一件事。”
赵宁不动。
“皇后有个妹妹,今年正好十八岁。模样周正,性子也稳当。皇后的意思——”隆庆顿了一下,似乎在掂量措辞。“——想问问你的意思。”
暖阁里彻底安静了。
冯保的呼吸都屏住了。
——李皇后的妹妹。
赵宁的脑子在极短的时间内翻过了三层棋盘。
第一层:这是拉拢。皇帝把外戚塞给他,等于用姻亲把他绑上天子这条船。高拱有陈洪,徐阶有门生故吏,张居正有冯保。赵宁呢?赵宁什么都没有——或者说,什么都不需要。但皇帝不放心一个什么都不需要的人。
第二层:这是保护。他现在身份太敏感。先帝托孤重臣,朱翊钧的亚父,内阁次辅。高拱忌惮他,徐阶试探他,如果他一直孤身一人,所有人都会觉得他“没有弱点”。没有弱点的人最危险——也最容易被人构陷。一旦有了皇后的妹妹做妻子,他就是皇帝的人。明明白白的皇帝的人。谁再动他,就是动皇帝的面子。
第三层:这是枷锁。
从此以后,他赵宁的每一步棋,都得顾着皇后那边的脸面。不是自由身了。
而且太祖皇帝定下祖训,皇室成员不可娶勋贵大臣子女,只能寻一般百姓家,就是为了避免外戚做大,干政。
李氏虽然贵为皇后,但其是泥匠女,出生低微。
赵宁娶了李氏的妹妹,也无法借外戚的力量,做大权势。
三层想完,不过两息。
“臣——”
“你先别急着推辞。”隆庆打断他。
赵宁把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隆庆放下茶碗,身子往前倾了半寸。声调压低了,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温和。
“你看看眼下这朝堂。高拱和徐阶斗成这样,因为什么?”
赵宁低着头,没有答话,但他知道,这件事他已经无法拒绝了。
隆庆继续道:“迟早有人要拿你身边的人做文章。你一个人过日子,旁人说什么的都有。与其让那些人编排,不如——”
他没说完。
但意思已经明了。
——与其让别人拿你的私事做武器,不如我先替你把这块短板补上。
赵宁坐在绣墩上,两手平放在膝头。
暖阁外面,黄昏的日光从窗棂缝隙里漏进来,在地砖上切出一道薄薄的金线。那道金线正好落在他的靴尖前面。
往前一步,就踩进去了。
赵宁开口,声调平稳:“臣领旨谢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