舷窗外的云层厚重绵密,阳光从云隙间倾泻而下,将整片苍穹熔炼成一片耀眼的流金。
那光芒穿透舷窗,轻柔地落在阿念颤动的睫毛上,也映亮了阿黎无名指那枚嵌着绿宝石的戒指,折射出细碎而灵动的星芒,仿佛有什么鲜活的生命在其中雀跃。
阿念在阿黎怀中慵懒地打了个哈欠,奶嘴顺势滑落,晶莹的口水无声地洇湿了阿黎白衬衫的袖口,晕开一片深色的水痕。
阿黎却浑然未觉,既未擦拭也未挪动,只是缓缓眨了眨眼,仿佛刚从一场漫长的梦境中苏醒。
回神的刹那,祂只是下意识地将那只被楚辞紧握的手收得更紧,将那几根修长的手指完全包裹在掌心,像是在确认某种不容置疑的所有权。
又像是生怕一松手,这架飞机便会掉头,将楚辞送回那片遥远的地方。
而祂只能独自被困在这片无依的云层之上,再追一次。
“以后有我陪你。”
楚辞的声音温柔而坚定,每一个字都清晰地落入阿黎的耳中,既像是一句郑重的誓言,又像是一颗悬着的心终于落了地。
阿黎没有言语,但指尖的颤抖已然平息。
祂像只终于被顺了毛的大猫,顺从地低下头,在楚辞的肩窝处轻轻蹭了蹭,额前的银饰随之垂落,在两人之间摇曳出细微的声响。
祂的声音闷闷的,带着一丝从未示人的依赖,仿佛终于将深藏心底的秘密袒露:
“哥哥,我也好紧张。”
楚辞微微一怔,偏头看向阿黎的发顶。
那几缕黑发被蹭得微微翘起,像极了风中倔强的小草。
他忽然反应过来,语气中带着几分后知后觉的愧疚:“不会是因为要见我哥紧张吧?”
阿黎闷闷地应了一声,那声“嗯”轻得像是一声叹息。
楚辞心中一软。
这几天他只顾着收拾行李、哄阿念、订机票,竟然忘了阿黎是第一次去他家,第一次见他哥,也是第一次走进那个他生活了二十多年的世界。
祂什么都不知道。
不知道他哥会不会喜欢祂,
不知道他哥会不会接受祂,
也不知道他哥会不会像以前一样,在楚辞转身之后,用那种面对敌人一样又冷又沉的目光看着祂,像看一个把他弟弟变成这样的怪物异类。
“我哥他不吃人的。”
犹豫了下,楚辞轻声安抚。
想起什么,他又补充,“神就更不用怕了。”
阿黎的睫毛颤了一下,“...我知道。”
祂知道的。
楚辞跟他讲过楚宴,讲他哥一个人撑起公司,讲他哥替他挡过所有的风雨,讲他哥嘴硬心软、从来不会真的拒绝他。
祂知道楚宴是个好人。
可好人也会不喜欢一个人。
祂怕的就是这个。
不是怕楚宴讨厌祂,是怕楚宴的讨厌会让楚辞为难。
楚辞已经为祂选过一次了。
祂舍不得让楚辞再选第二次。
楚辞的目光不自禁落在阿黎微微抿起的嘴唇上,又顺着那道紧绷的唇线,滑向那根被阿念紧紧攥着、却始终没有抽回的手指。
忽然,他觉得心口被塞得软软的,满是无措的怜惜。
他凑过去,在阿黎耳边低语:“他要是敢不喜欢你——”
“我就哭。”
阿黎偏过头看着他。
楚辞漂亮的琥珀色眼睛里闪着光,亮亮的,像是真的准备这么做。
“...你哭什么?”阿黎问。
“你管我哭什么。”
楚辞笑了,眉眼弯弯,“反正他一见我哭就心软。”
“从小到大都这样。”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几分得意的怀念,“小时候我闯了祸,不想上学,被同学欺负了——不管什么事,我一哭,他就没办法了。”
“他不会哄人,只会冷着脸说‘别哭了’,然后把所有的问题都替我解决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里有光,透着莫名的笃定。
他甚至想把这份笃定分给阿黎——你看,就是这样简单。
我哥不是铁板一块。
他爱我,所以他会心软。
我爱你,所以你不用担心。
阿黎沉默片刻,认真地说:“哥哥,除了在床上,我也不想看到你哭。”
楚辞一怔,耳根“腾”地一下红透了,热度顺着脖颈一路蔓延。
他别过视线,假装去瞧阿念,嘴里嘟囔着:“你从哪学的甜言蜜语?”
阿黎眨了眨眼。
不明白为什么说实话会被称为甜言蜜语。
...祂只是不想看到楚辞哭,这有什么不对吗?
不管是伤心的哭,委屈的哭,还是跟他哥耍赖的哭,只要是眼泪掉下来,祂就会想擦。
在床上那几次除外...
那几次祂不擦,不是因为不想擦,是因为楚辞哭着推他的时候手腕会露出来,银镯会往下滑一截,露出底下细细密密的红痕......
他看见那些红痕就会走神,就会想多看一会儿,舔一会儿......
就会忘了擦。
楚辞没有回答,只是低下头,视线捕捉到阿念攥着阿黎手指的那只小手。
那根手指太细了,细得仿佛一用力就会折断,可阿念却攥得那样紧。
“哎呀,没关系的。”
他放轻了声音,像是在哄阿念,又像是在哄阿念的另一个爸爸,
“你那么好,我哥一定会喜欢你的。”
阿黎垂眸,不置可否。
祂其实知道自已不是什么好东西,甚至在某种程度上可以被归类为堕落、偏执、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那一类。
但楚辞说祂好,那就够了。
祂是楚辞的好人。
这个头衔比什么所谓的山神、比千万年的修为、比天地见证过的所有契约都更让他珍视。
“阿黎。”楚辞忽然唤道。
“嗯。”
“你不是去见什么大人物。”
楚辞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你是回家。”
“我哥是你哥,我家的门就是你家的门。你紧张什么?”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像是自言自语,“你紧张,我还紧张呢。”
“我怕阿念哭,怕你不习惯,怕我哥跟你们处不来——我也是第一次带人回家。”
他深吸一口气,把涌上来的心绪压住,剩下的半句话从喉咙里慢慢挤出来,“我也是第一次这么认真地想让一个人被我的家人接受。以前那些——”
他顿了顿,“没有。从来没有。”
“阿黎,你是第一个。”
阿黎没有再说话。
只是垂眸抿起唇角,把楚辞的手握紧了,握得很紧,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把什么东西刻进骨头里。
从今往后,任何一只手伸过来,楚辞都不会接了。
楚辞只接祂的手。
楚辞低头,在阿黎的手背上亲了一下。
那个吻落得很轻,嘴唇贴着祂的皮肤,停了一会儿。
不是那种匆匆忙忙的、不好意思的亲法,是认真的、带着温度的、像是在盖章一样的亲法。
“我盖过章了,”
他抬起头,对阿黎笑了一下,
“现在你是我家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