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淅淅沥沥的雨声持续不断地敲打着殿宇,像是天地间最单调也最固执的伴奏。玄微维持着端坐的姿势,已经很久没有动过。掌心的冰髓心匣早已不再滚烫,恢复了那种温吞的、持续不断的温热,贴合着皮肤的触感,却比之前任何时刻都更让他感到沉重,甚至……刺骨。
脑海中,那些来自云烬旧心的记忆碎片,依旧在反复翻腾、撞击。
孩童时期炼狱景象中夹杂的、对毁灭者身影的扭曲惊艳;少年时于阴暗山洞中,对着禁忌卷轴许下的、偏执疯狂的占有誓言;青年时期立于仙葩山崖,用温润伪装包裹的、冰冷刺骨的算计眼神;还有最后,那透过神殿回廊,投向主殿深处的、几乎要化为实质的贪婪凝视……
一幕幕,一句句,都像是淬了毒的刀子,将他心中对云烬仅存的那点模糊的、不愿深究的温存印象,切割得支离破碎。
原来,他从一开始,就是云烬棋盘上最重要的那颗棋子,是对方精心策划、步步为营要“捕获”和“独占”的目标。所有的温顺、体贴、仰慕,乃至后来那场令他心碎的“背叛”,都是这盘棋里设计好的环节。
而他,竟然真的如对方所愿,一步步踏入陷阱,从无悲无喜的神明,变成了如今这副会因私情而怒、而妒、而痛、而困惑的模样。
真是……一场精彩的算计,一个完美的猎物。
玄微扯了扯嘴角,想露出一丝冷笑,却发现面部肌肉僵硬得厉害,那弧度显得格外生硬而苦涩。胸腔里堵着一团冰冷的火焰,烧得他喉咙发干,心口发闷。那是一种混杂着被欺骗的愤怒、被愚弄的耻辱、还有某种更深沉的、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受伤感的复杂情绪。
他以为自己是掌控者,是那个可以随意决定云烬命运、将他改造成人偶的神。却原来,早在更久之前,在云烬带着满心仇恨与扭曲执念来到他身边时,他就已经落入了对方编织的、名为“独占”的罗网之中。
甚至……他后来的囚禁、挖心、改造,是不是也在云烬那疯狂计划的预料之内?是不是对方早就料定,他会有这样的反应,会采取这样极端的手段?
这个念头让玄微的心猛地一沉,一股寒意从脊椎窜起。
如果是那样……那云烬的“背叛”,他承受挖心之痛时的平静甚至……隐约的期待,是否也是在用另一种更惨烈的方式,完成这场“拉下神坛”的仪式?用他自己的毁灭,来彻底烙印下玄微的“私情”与“占有”?
疯子……真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玄微猛地攥紧了手中的心匣,指骨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他想立刻起身,去质问,去发泄,去用最严厉的手段惩罚这个胆敢如此算计他的狂徒!
可是,他能质问谁呢?去质问眼前这具眼神空洞、只剩下机械服从的人偶躯壳?还是去质问掌心里这颗虽然温热搏动、却无法言语的旧心?
一种前所未有的无力感,夹杂在愤怒与冰冷的钝痛中,悄然蔓延开来。
就在他心绪激荡、几乎要控制不住周身逸散的神力波动时,殿外走廊传来一阵刻意放轻、却因为雨声衬托而显得格外清晰的脚步声和嘀嘀咕咕的交谈声。
“……白芷哥哥,你慢点走,地上滑!”
“知道了知道了,阿元你胆子怎么比兔子还小?哎,你说上神和那个……云烬大人,在殿里干嘛呢?这雨都下了大半天了,一点动静都没有,怪吓人的。”
是白芷和阿元。两个小仙童大概是见雨势不停,担心殿内情况,又或是静思结束实在闲不住,找个由头过来探看。
他们的对话断断续续飘进来,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好奇与担忧。
“我、我怎么知道……不过云烬大人现在那样……上神心情肯定不好。”阿元的声音细声细气。
“唉,谁说不是呢。”白芷老气横秋地叹了口气,“以前云烬大人在的时候,虽然总觉得他笑得太好看有点假,但至少殿里没那么冷清……现在倒好,跟多了个特别漂亮的摆设似的,看着更别扭了。”
“嘘!白芷哥哥你小声点!别被听见了!”
“怕什么,我说的是实话嘛……不过话说回来,落羽林那事儿之后,我总觉得心里毛毛的。那个墨漓是魔族,云烬大人又好像跟什么青鸾族有关系……这里头水也太深了。咱们上神他……”
白芷的话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连两个心思相对单纯的小仙童,都嗅到了不寻常的气息,感觉到了平静水面下的暗流汹涌。
他们的对话像是一盆掺着冰碴子的冷水,让玄微稍微从那种激烈的个人情绪中挣脱出来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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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啊,现在不是沉溺于被算计的愤怒与个人情感纠葛的时候。云烬的身份牵扯出万年前青鸾族的血案,骸骨上的魔族符文揭示了一场针对他、也可能是针对整个仙界的巨大阴谋。墨漓逃遁,妖王介入,天帝传召……每一件都不是小事。
他个人的爱恨情仇,在这盘可能关乎三界安稳的棋局面前,似乎都显得渺小起来。
可偏偏,他个人的爱恨情仇,又与这棋局的核心棋子——云烬——紧密纠缠,无法分割。
玄微缓缓松开了紧握心匣的手,将那温热的物体重新拢入袖中。他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试图将那些翻腾的怒火、钝痛、耻辱与无力感,强行压回心底深处,重新用那层属于上神的、冰冷的理智覆盖上去。
当他再次睁开眼时,眸中激烈的情绪已经平复了大半,只剩下深潭般的幽冷与凝重。他站起身,月白的衣袍随着动作垂落,拂过光洁的地面,没有发出丝毫声响。
他走到依旧静静侍立的人偶面前。
雨天的光线昏暗,殿内夜明珠的光芒显得更加柔和,却也更加清冷。光晕笼罩着人偶那张无可挑剔的脸,那空蒙的眼神在阴影中,似乎更深邃了些,却也……更像个精致而易碎的幻影。
玄微伸出手,这一次,不是温柔的触碰,也不是探究的抚摸。他猛地抓住了人偶云烬的肩膀,五指收拢,力道之大,几乎要嵌入那看似柔韧实则冰冷的衣料与皮肉之下。属于上神的、未曾刻意收敛的威压,如同无形的冰锥,朝着眼前这具躯壳压迫而去。
“你……”玄微开口,声音低沉沙哑,带着压抑不住的寒意与怒火,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间碾磨出来,“从一开始,就在骗我?”
他明知对方不会回答,却依然问出了口。这更像是一种情绪的宣泄,一种对自己被愚弄的愤怒的确认。
人偶被他抓得身形微晃,却依旧顺从地没有反抗。那张脸上没有任何痛楚或惊慌的神色,眼神依旧是那片令人心头发堵的空茫。仿佛玄微这饱含怒意的质问和足以捏碎金石的力量,落在他身上,都只是无关紧要的微风。
只有被玄微抓住的肩膀处,衣料下的身躯,似乎传来一种极其细微的、非生命体的僵硬感,以及……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类似骨骼承压的微弱异响。
这反应,比任何辩解或反抗,都更让玄微感到一种冰火交织的窒息。
看,这就是结果。一个精心算计的疯子,一个被愤怒冲昏头脑、施以残酷报复的神明。最终造就的,就是这样一具没有灵魂、没有反应、只剩下精致皮囊和空洞眼神的傀儡。
他赢了?还是输了?
云烬的目的达到了吗?他确实让他因他而产生了如此激烈的情绪,让他再也回不到那个无悲无喜的神座。
可他呢?那个怀着血仇与执念、一步步走到他身边的云烬,那个处心积虑要独占他的云烬,如今又在哪里?只剩下一颗被封存的、承载着疯狂记忆的旧心,和一具行尸走肉般的躯壳。
这场算计,这场博弈,究竟是谁囚禁了谁?又是谁,最终赢得了什么,又失去了什么?
玄微猛地松开了手,像是被那具躯壳的冰冷与空洞烫到了一样。他踉跄着后退了半步,呼吸有些不稳,看着人偶肩膀上被自己抓出的清晰褶皱,还有那依旧毫无波澜的空洞眼神,一股强烈的荒谬与自我厌弃感,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他。
他抬起手,遮住了自己的眼睛,指缝间溢出一点破碎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类似痛苦又似茫然的光。
殿外,雨声未歇,反而更加绵密急促,仿佛要将天地间所有的污浊与纷乱都冲刷干净。
而殿内,清冷的上神第一次在他亲手打造的“完美作品”面前,显露出近乎溃败的颓然。那些被强行压下的记忆碎片,那些激烈的情绪,还有眼前这具无声的“罪证”,都在一刻不停地拷问着他坚硬了万年的神心。
原来,被拉下神坛的感觉,并不仅仅是拥有了私情与欲望。
更是……品尝到了这般冰冷彻骨、又无处宣泄的……愤怒与茫然。
原来,这就是“人”的滋味吗?
真是……糟糕透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