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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一百二十三章 深夜交谈
    第123章 深夜交谈

    

    南京城门口,沈清荷站在那儿等著。她穿著一件淡青色的衣裳,头髮梳得整整齐齐,手里拿著一条帕子。晨风吹过来,她的头髮飘起来,衣角也飘起来。她就那么站著,看著官道的方向,一动不动。

    

    驴车从远处慢慢过来。她看见了,往前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好像怕自己看错了,又好像不好意思跑过去。可当驴车越来越近,她看清了车上那个人,就再也忍不住了。她跑过去,跑得很快,衣角在风里飘著,帕子差点掉了,她也没顾上捡。

    

    跑到车前,她停下来,喘著气,看著林九真。她的脸红扑扑的,眼睛亮亮的,嘴唇弯著,想笑又忍著。“林郎中,您来了。”

    

    林九真看著她,看著她亮亮的眼睛,看著她红扑扑的脸,看著她攥著帕子、指节发白的手。“嗯。来了。”

    

    沈清荷笑了。那笑容很淡,可眼睛亮亮的,像天上的星星。她弯下腰,把帕子捡起来,拍了拍灰,收进袖子里。然后她抬起头,看著郑森。“郑森,你长高了。”

    

    郑森从车上跳下来,站在她面前,比了比个子。“真的吗”

    

    沈清荷点了点头。“真的。高了半个头。”

    

    郑森笑了,笑得眼睛弯成月牙。他回头看著林九真。“林郎中,沈姑娘说我长高了!”

    

    林九真看著他,也笑了。“嗯。高了。”

    

    沈清荷又看向小柱子和李进忠,朝他们点了点头。然后她走到车旁,看著林九真。

    

    6

    

    林郎中,陈公公在等您。”

    

    林九真跳下车。沈清荷站在他旁边,想说什么,又没说。两人就那样站著,风吹过来,她的头髮飘起来,拂过他的手臂。她没有缩回去,他也没有躲开。

    

    郑森在后面看著,偷偷笑了。小柱子也笑了,被李进忠瞪了一眼,赶紧收住。

    

    “走吧。”林九真说。

    

    沈清荷点了点头,走在前面。她走得不快,可每一步都很稳。林九真走在她旁边,看著她的侧脸。她瘦了,也黑了,可精神很好,眼睛亮亮的。

    

    “陈公公的病好了吗”他问。

    

    沈清荷点了点头。“好了。能自己走动了,饭也吃得下。”

    

    “皇后娘娘呢”

    

    “也好。就是老念叨您。”

    

    林九真没有说话。他想起张嫣,想起她站在桂花树下,说“你还会回来看我吗”。他回来了。

    

    陈鹤年站在门口等著。他穿著一件新袍子,头髮梳得整整齐齐,手里拄著拐杖。可他没有靠著拐杖,站得很直。看见林九真,他笑了。

    

    “林奉御,您来了。”

    

    林九真走过去。“陈公公,您气色好多了。”

    

    陈鹤年点了点头。“托您的福。”他看著沈清荷,“这姑娘,天天给老奴熬药、做饭、念书。老奴这病,好不了才怪。”

    

    沈清荷的脸红了。“陈公公,您別这么说。”

    

    陈鹤年笑了。他转身往里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林奉御,皇后娘娘知道您来了,说晚上请您过去坐坐。”

    

    林九真点了点头。“好。”

    

    陈鹤年进去了。沈清荷站在院子里,看著林九真。“林郎中,您累不累”

    

    林九真摇了摇头。“不累。”

    

    沈清荷笑了。“那我给您倒茶。”

    

    她跑进去了。林九真站在院子里,看著那几株桂花树。叶子还是那么绿,枝干还是那么粗。他想起第一次来的时候,陈鹤年站在这里,说“老奴等您很久了”。现在他又来了。

    

    郑森蹲在桂花树下,看那些蚂蚁。蚂蚁排著队,一只跟著一只,往树上爬。他看得很认真,眼睛一眨不眨。阿福站在他后面,也不说话,就那么看著。

    

    小柱子在院子里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李进忠靠在门框上,看著他转。

    

    “小柱子,你转什么”

    

    小柱子停下来。“奴婢看看,有没有什么要帮忙的。

    

    李进忠笑了。“没有。你歇著吧。”

    

    小柱子应了一声,蹲在郑森旁边,也看蚂蚁。蚂蚁还在爬,一只跟著一只,往树上爬。他看著看著,忽然说:“郑森,你说蚂蚁累不累”

    

    郑森想了想。“不累吧。它们有劲儿。”

    

    小柱子点了点头。“也是。”

    

    两人就那样蹲著,看著蚂蚁,谁也不说话。

    

    傍晚的时候,林九真去了皇后那儿。还是那条小巷,还是那扇黑漆小门。门口站著两个嬤嬤,看见他,行了一礼,侧身让开。

    

    院子还是那个院子。桂花树还是那棵桂花树。墙角那几盆菊花,开得比上次还盛。张嫣站在树下,穿著一件淡紫色的衣裙,头髮挽著,簪著一支素银簪子。她看见林九真,笑了。

    

    “林奉御,来了”

    

    林九真走过去。“姐姐,您气色好多了。”

    

    张嫣摸了摸自己的脸。“是吗清荷那姑娘,天天给我熬药、陪我说话。好多了。”

    

    她拉著林九真在石桌旁边坐下,给他倒了杯茶。茶是热的,香气扑鼻。林九真喝了一口,是龙井,她最喜欢的茶。

    

    “林奉御,”张嫣看著他,“京城的事,你知道了吗”

    

    林九真点了点头。“知道了。”

    

    张嫣沉默了一会儿。“魏忠贤死了,客氏也死了。那些害过丽妃的人,都死了。”

    

    林九真看著她。她坐在暮色里,脸上带著笑,可那笑,有点苦。

    

    “姐姐,”他开口,“丽妃娘娘————”

    

    “我知道。”张嫣打断他,“她回不来了。”她低下头,手指在茶杯上慢慢摩挲著。“可她说过,让我好好活著。我得好好活著。”

    

    林九真没有说话。他看著她,看著她低下去的头,看著她微微发红的眼眶,看著她攥著茶杯、指节发白的手。他想起丽妃,想起她站在钟粹宫的窗前,说“本宫等她回来”。

    

    她没有等到。可张嫣还活著,好好活著。

    

    “姐姐。”他说,“您还有我。”

    

    张嫣抬起头,看著他。她的眼眶红了,可她笑了。“我知道。”

    

    月亮升起来了,照在院子里,照在桂花树上,照在他们身上。风吹过来,桂花树的叶子沙沙作响。张嫣站起来,走到树下,摘了一片叶子,放在手心里。

    

    “林奉御,你知道吗,丽妃最喜欢桂花。她说,桂花不显眼,可香。人也是这样,不显眼,可要有香气。”

    

    林九真站起来,走到她旁边。“姐姐,您也是。”

    

    张嫣看著他,笑了。“我我不行。我没她那么勇敢。”

    

    林九真摇了摇头。“您勇敢。您一个人在这儿,不哭,不闹,好好活著。这比什么都勇敢。”

    

    张嫣愣了一下。然后她笑了。那笑容很淡,可眼睛亮亮的,像天上的星星。

    

    从皇后那儿出来,天已经黑了。林九真走在巷子里,月亮照在他前面,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想起丽妃,想起她站在钟粹宫的窗前,说“本宫等她回来”。她等不到了。可张嫣还活著。活著,就好。

    

    回到陈鹤年的院子,沈清荷还在等他。她坐在桂花树下,手里拿著那本《本草纲目》,可眼睛没在书上。她在看门口。看见林九真进来,她站起来。

    

    “林郎中,您回来了”

    

    林九真走过去。“嗯。”

    

    沈清荷看著他,想说什么,又没说。林九真也看著她,想说什么,也没说。两人就那样站著,风吹过来,桂花树的叶子沙沙作响。

    

    “沈姑娘。”他开口。

    

    “嗯”

    

    “你写的信,我收到了。”

    

    沈清荷的脸红了。“我写得不好。”

    

    林九真摇了摇头。“好。很好。”

    

    沈清荷抬起头,看著他。“真的”

    

    林九真点了点头。“真的。”

    

    沈清荷笑了。那笑容很淡,可眼睛亮亮的。

    

    那天晚上,林九真没有睡。他坐在院子里,看著天上的星星。月亮已经落下去了,星星很亮,一颗一颗的,密密麻麻。他想起沈清荷写的信,那些歪歪扭扭的字。他想起她站在城门口等他的样子,跑得那么快,衣角都飘起来了。他想起她站在桂花树下,说“您回来了”。他摸了摸怀里那个香囊。竹叶,清雅,坚韧。又摸了摸那支簪子。刘采女的簪子,很旧了。他把它们攥在手心里,攥得很紧。

    

    沈清荷的屋里还亮著灯。她的影子映在窗户上,低著头,好像在写什么。他看了一会儿,站起来,走过去,轻轻敲了敲门。

    

    “沈姑娘。”

    

    里面的影子动了一下,然后门开了。沈清荷站在门口,手里拿著笔,脸上还有墨跡。

    

    “林郎中,您还没睡”

    

    林九真看著她。“你也没睡。”

    

    沈清荷低下头。“我————我在写信。”

    

    “给谁”

    

    沈清荷的脸红了。“给我爹。告诉他,您来了。”

    

    林九真点了点头。“早点睡。”

    

    “嗯。

    

    “”

    

    他转过身,走了。身后,沈清荷站在门口,看著他的背影,嘴角弯著,眼睛亮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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