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御史的宅子还是那样安静。
林九真叩开门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门口的老苍头认得他,没有多问,直接把他领进了正厅。
钱御史坐在那里,手里还是握著一卷书,仿佛从来不曾动过。他看见林九真,微微点了点头。
“林郎中来了。坐。”
林九真在他对面坐下。
一切如旧。
钱御史放下书,看著他。
“城北的事,我听说了。你救了很多人。”
林九真摇了摇头。
“可是,没救过来更多。”
钱御史沉默了一瞬。
“你来找我,是想问那个名字”
林九真点了点头。
“钱公,您知道是谁在背后。”
钱御史看著他,目光幽深。
“林郎中,你知道我为什么告诉你大壮的事吗”
林九真没有说话。
钱御史站起身,走到窗前。
“因为我想看看,你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他转过身,看著林九真。
“京城来的,救过奉圣夫人,给陛下治过病,还让我那外甥女临死前念念不忘。我想知道,这样的人,值不值得我告诉他真相。”
林九真看著他。
“现在呢”
钱御史笑了笑。
“城北那些百姓,用他们的命告诉我,你值得。”
他走回座位,重新坐下。
摸了摸鬍鬚。
“那个名字,我可以告诉你。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林九真看著他。
“什么事”
钱御史一字一字道:
“无论你查到什么,都不要轻举妄动。那个人,比你想像的难对付。”
林九真点了点头。
“我答应。您说吧”
钱御史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
“他姓周,叫周文渊,是南京守备府的参將。”
林九真的心猛地一跳。
守备府
陈鹤年的守备府
“他是陈公公的人”
钱御史摇了摇头。
“表面上是。可他背后,另有其人。”
林九真看著他。
“谁”
钱御史压低声音。
“京城来的。魏忠贤的人。”
林九真的瞳孔猛地一缩。
魏忠贤
没想到他的势力也渗透到了这里。
“不可能。”他说,“魏忠贤在京城,手伸不到南京……”
“伸不到”钱御史打断他,“林郎中,你以为魏忠贤这些年是怎么活下来的他能在京城呼风唤雨,靠的就是到处安插人。南京这么大的地方,他能没有眼线”
林九真沉默。
这確实有道理。
钱御史继续道:“周文渊是五年前调到南京的。表面上是正常调动,可我查过他的底细——他是魏忠贤的人。”
他顿了顿。
“大壮见的那个下人,就是他府上的。那个下人死了之后,周文渊的人就再也没出现过。”
林九真脑子里飞快地转著。
周文渊。
守备府参將。
魏忠贤的人。
那他为什么要害陈鹤年
陈鹤年是皇帝的人,是阉党的对手,害他正常。
可为什么要在自己来南京的时候动手
是为了阻止自己见到陈鹤年
还是……为了把自己引出来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这个人,必须查。
“钱公,周文渊现在在哪儿”
钱御史看著他。
“你要去找他”
林九真点了点头。
钱御史沉默了一瞬。
“他三天前出城了,说是去江寧巡查。明天应该回来。”
他顿了顿。
“林郎中,你答应过我,不轻举妄动。”
林九真点了点头。
“我知道。”
从钱御史府上出来,天已经全黑了。
李进忠等在门口,见他出来,连忙迎上去。
“怎么样”
林九真把名字告诉了他。
李进忠的脸色变了。
“周文渊”
“你认识”
李进忠点了点头。
“在东厂的时候,听过这个人。他是魏忠贤安插在南京的钉子,专门盯著这边的动静。”
林九真看著他。
“他怎么样”
李进忠想了想。
“心狠手辣,做事不留痕跡。他在南京五年,不知道弄死过多少人,可从没有人能抓住他的把柄。”
他顿了顿。
“林奉御,这个人不好对付。”
林九真沉默。
不好对付,也得对付。
他害陈鹤年,害大壮,害那个落水的下人。
他手上,沾著人命。
“先回去。”林九真说,“明天再说。”
第二天一早,林九真正在院子里想事情,外面忽然传来一阵喧譁。
小柱子跑进来,脸都白了。
“奉御!不好了!出事了!”
林九真看著他。
“什么事”
小柱子喘著粗气。
“周文渊……死了!”
林九真愣住了。
死了
“怎么死的”
“听说……听说是昨天夜里,在回南京的路上,遇到山贼,被杀了!”
山贼
林九真看向李进忠。
李进忠的脸色也变了。
“这么巧”
林九真没有说话。
他转身往外走。
李进忠跟上去。
“去哪儿”
“去守备府。”
守备府已经乱成一团。
门口站著好几个官兵,脸上都是惊慌。里面传来哭声和喊声,夹杂著摔东西的声音。
林九真往里走,被一个官兵拦住。
“干什么的”
“我是郎中,陈公公让我来的。”
官兵看了他一眼,让开了。
林九真走进去。
院子里,几个人正抬著一具尸体往里走。尸体用白布盖著,只露出一只手。那只手很白,指甲发紫。
林九真走过去,掀开白布看了一眼。
是个中年男人,三十多岁,脸上有两道刀伤,胸口也有。致命伤应该是脖子上的那一刀,很深,几乎砍断了半个脖子。
可林九真注意到,他的指甲是紫色的。
紫色的。
他想起那些死於瘟疫的人,指甲也是紫色的。
他蹲下来,仔细看了看那个人的脸。
没有发热的跡象,没有咳嗽的痕跡,嘴唇也不干。
可指甲是紫色的。
他站起身,看向旁边的人。
“他是谁”
那人看了他一眼。
“周参將。”
林九真心头一沉。
周文渊。
死了。
又是死无对证。
他转身往外走。
李进忠跟上来。
“林奉御,您发现了什么”
林九真没有回答。
他走出守备府,站在门口,看著来来往往的人。
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又慢了。
每一步,都比那个人慢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