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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5章 牛立胜
    吉普车的引擎发出沉闷的轰鸣,在夜幕下的上海街头平稳行驶。

    

    牛立胜坐在后座上,身体随着车辆的颠簸轻微摇晃,思绪却飘得很远。

    

    窗外的霓虹灯火一闪而过,映照在他那张因兴奋而有些泛红的脸上,也映照出他眼底深处难以掩饰的自得与感慨。

    

    真是……世事难料啊。

    

    要是放在一年前,他牛立胜怎么也不会想到,自己竟然能当上上海造船厂的一把手!

    

    革新会主任,这可是正儿八经的处级干部!

    

    管着几千号工人,手里握着实权,走到哪儿都受人尊敬。

    

    那时的他,还只是第一棉纺厂机修车间的一个普通工人。

    

    每天的生活按部就班,拧螺丝、修机器,重复着枯燥却稳定的日子。只有小学毕业的他,对于能成为一个旱涝保收的工人阶级已经是非常满意了。

    

    他一辈子最大的愿望也不过是能攒够钱,娶个城市户口的媳妇,再生个大胖小子,在厂里分到一套筒子楼,安安稳稳地过一辈子。

    

    想到这里,他不由得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轻蔑的笑。

    

    那时候的自己,眼界可真窄啊。

    

    但转念一想,自己这番境遇,又何尝不是撞了大运?

    

    他清楚地记得,那是去年深秋的一个晚上。

    

    天已经凉了,寒气从地面直往上窜。他所在的机修三组的组长张伟,说是拿到了一笔奖金,大手一挥,请组里几个交情不错的兄弟去弄堂口的小饭馆喝酒。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气氛也热烈起来。

    

    大家你一言我一语地吹着牛,聊着家长里短。

    

    就在这时,张伟放下酒杯,眼神灼灼地扫过众人,神秘兮兮地问:“兄弟们,今天喝完酒,我要去干一件大事。你们……敢不敢跟我一起去?”

    

    “大事?啥大事啊,张哥,该不会是去砸刘寡妇家的坛坛罐罐吧?”有人开玩笑地问。

    

    张伟严肃地摆了摆手,示意大家安静。他压低了声音,带着一股煽动性的语气说:“比那可要大得多!这事儿要是成了,咱们往后的日子,可就跟现在大不一样了!”

    

    他看着张伟那双燃烧着野心与激情的眼睛,心里忽然就生出了一股冲动。彼时他喝得有点高,血液里那股子平时被压抑的冲劲儿也被酒精勾了出来。他只觉得浑身热血沸腾,想都没想,就拍着胸脯吼道:“张哥!你指哪儿,我牛立胜就打哪儿!刀山火海,在所不辞!”

    

    在场的其他人,虽然也都好奇张伟到底要干什么“大事”,但酒劲儿一过,平时那股子小市民的谨慎劲儿就又都回来了。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后都把头摇得像拨浪鼓。

    

    “张哥,我……我老婆病了,得回去看着点。”

    

    “张哥,我家里还有老母亲要照顾,实在……”

    

    “张哥,这事儿咱们还是再从长计议……”

    

    各种借口层出不穷,最终,只有他牛立胜,借着那股子酒胆和一时的意气风发,傻乎乎地答应了下来。

    

    结果,稀里糊涂地,他就跟着张伟去了市政府门口。

    

    那是一个史无前例的夜晚。无数人聚集在政府大楼前,群情激奋,口号声此起彼伏,震耳欲聋。他跟在张伟身后,站在人群的最前面,听着张伟充满激情地振臂高呼,跟着大家一起喊着他听不太懂,但却充满力量的口号。

    

    他不知道那晚的具体诉求是什么,也不知道那些口号的深层含义。他只知道,自己被一股巨大的洪流裹挟着,感到前所未有的亢奋与激动。

    

    事后回想起来,他甚至有些后怕,怕自己是不是太冲动了,会不会惹上什么麻烦。毕竟,他从小就是个老实人,最怕的就是出头惹事。

    

    然而,他没想到的是,仅仅过了不到三个月,那个平时爱请他们喝点小酒,时不时抱怨两句厂里领导的张伟,竟然被中央直接任命为上海革新会的副主任!

    

    这可是妥妥的二把手啊!权力之大,简直让人难以想象。

    

    而他牛立胜,也因为那晚的“冲动”,成了张伟最信任的心腹。

    

    两个月前,他更是被张伟直接调任到上海造船厂,担任革新会主任。上海造船厂,那可比第一棉纺厂还要大上好几倍!这里不仅工人更多,规模更大,而且还手握着一笔长期的创汇订单,肩负着国家重要的生产任务。这明显是张主任在提携他,让他下来镀镀金,积累资历,将来好有更大的发展!

    

    想到这里,牛立胜的嘴角又忍不住翘了起来。再看看当初一起喝酒,一起推辞的那几个机修三组的同事,他就忍不住在心里狠狠吐槽了一句——“一帮蠢货,送到面前的富贵都不要!”

    

    他们现在,恐怕还在第一棉纺厂的机修车间里,日复一日地重复着那些老旧的工作,为了一点点奖金斤斤计较,为了那点微薄的工资而沾沾自喜吧?哼,也只配当一辈子的工人!

    

    而自己呢?

    

    什么都没干,不过是跟对了一个人,做了个正确的选择,就平步青云!

    

    现在已经算是处级干部了,还管着个几千人的工厂,出入都有专车接送,在厂里说一不二,谁见了都得客客气气地喊一声“牛主任”!

    

    这种感觉,简直比喝了半斤茅台还让人飘飘欲仙!

    

    想到这里,牛立胜愈发感激张主任的提携。他心里清楚,要是没有张主任的关照,自己这辈子都坐不到这个位置上,这份大恩大德,他必须得报。

    

    所以他前几天就下令让后勤科采购甲鱼。当知道后勤科早上已经把甲鱼送到了食堂后,他二话不说,亲自跑到后厨,特意挑了两只最大、最肥的。

    

    他又让司机去市百一店,买了两瓶茅台酒。

    

    他心想,张主任为了革命事业日夜操劳,身体肯定亏空不少。

    

    这甲鱼性温滋补,茅台醇厚浓烈,正好能给老领导好好补补身子,也顺便表达一下自己这个做下属的心意。

    

    最重要的,是趁机听听领导的教诲,了解一下上头的最新指示。

    

    吉普车缓缓停在了政府大院门口,车灯划破黑暗,照亮了那扇威严的大门。

    

    站岗的卫兵看到车牌,立刻上前敬礼,一丝不苟地检查了证件,然后“咔”地一声,打开了铁门。

    

    这一刻,牛立胜的虚荣心再次得到了极大的满足。

    

    吉普车驶入大院,在一栋两层小楼前停下。

    

    牛立胜整理了一下身上的中山装,又摸了摸油光锃亮的大背头,确定万无一失后,才拎着司机从后备箱里拿出来的礼品,大步流星地朝着小楼走去。

    

    “牛主任,您来了!”

    

    还没等他敲门,门就从里面打开了。

    

    开门的是张伟的警卫员小李,小李一看到牛立胜,脸上立刻堆满了笑容,声音带着几分讨好。

    

    “张主任在吗?”牛立胜语气里带着熟稔,又带着几分上位者的从容。

    

    “在在在,张主任刚忙完工作,正在客厅里看报纸呢。”

    

    小李连忙让开身子,接过牛立胜手中的甲鱼和茅台,又冲屋里喊了一声:“张主任,牛主任来看您了!”

    

    客厅里,张伟正靠在沙发上,翘着二郎腿,翻看着手中的《人民日报》。

    

    “是老牛啊!快进来,快进来!”

    

    他把报纸折了折,随手放在茶几上,这才缓缓抬起头,脸上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他指了指旁边的沙发,示意牛立胜坐下:“老牛啊,你这工作刚上手,正是忙的时候,怎么还有空往我这儿跑?”

    

    牛立胜赶忙半边屁股挨着沙发坐下,身子微微前倾,语气要多恭敬有多恭敬:“张主任,看您说的。再忙,也得来看看您。这不,厂里刚收上来两只甲鱼,补气活血最是好,我想着您整天操劳,得补补身子。还有您最喜欢喝的茅台,我也给您带了两瓶。”

    

    “行了,以后别带东西来了,让人看到了,影响不好。我们当领导的,要带头艰苦朴素,明白吗?”张伟眼光扫过小李手中的东西,接着吩咐道,“小李,让吴姐把甲鱼也给做了,一会儿请人吃饭正好添个菜。老牛来了,正好当陪客,一起喝酒”

    

    “张主任批评得是,我以后一定注意。”牛立胜连忙应道,心里却乐开了花。

    

    这哪里是批评,分明是收下了,而且还要留自己吃饭喝酒,这是多大的殊荣!

    

    小李得了吩咐,立刻提着东西去了后厨,还顺手把门带上。

    

    客厅里只剩下张伟和牛立胜两人。

    

    张伟端起茶几上的茶杯,慢悠悠地喝了一口水,眼睛却不时地打量着牛立胜。

    

    “老牛啊,最近厂子里的情况怎么样?上半年的生产任务都完成了吗?创汇有增长吗?”张伟放下杯子,终于把话题引到了正事上。他语气平常,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牛立胜立刻收敛了笑容,正襟危坐,详细地汇报起厂里的工作:“回张主任的话,托您的福,各项工作都在有条不紊地进行。今年上半年已经完成了四海航运三艘货轮的维修保养,为国创汇六十五万美元。下半年努努力,超过去年是没什么问题的。就是……”他欲言又止,眉头微微皱起。

    

    “嗯?有什么问题,尽管说。”张伟敏锐地捕捉到了他话语中的停顿。

    

    “我按您上回给我的指示,让食堂里做‘忆苦思甜饭’,大部分工人都有所抵触。您看是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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