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凌峰的脸色在瞬间变得有些苍白,但很快,那抹苍白就被一种沉如铁石的冷静所取代。
他知道,此刻最不能有的情绪,就是慌乱。
他没有跟上那涌动的人群,更没有做出任何引人注目的举动。他只是像一个普通的外来旅客一样,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服,然后迈步走下台阶,径直穿过马路,走进了对面那家挂着“国营饭店”招牌的砖瓦房里。
饭店里人不多,只有零星几桌客人在吃饭。
大部分人的注意力,显然也都被外面那场声势浩大的“游行”给吸引了过去。
“同志,吃点什么?”收银台内一个约莫二十岁出头的女服务员抬起头,问道。
“来一碗肉丝面。”
“两毛钱,三两粮票。”
沈凌峰付了钱,然后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从这里,正好能看到那支游街队伍的尾巴,正缓缓地朝着东边移动。
没多久,一个中年女服务员端着热气腾腾的大碗面走了过来,重重地磕在木桌上。
汤水溅出了些许,她也没在意,反而瞪大了眼睛一直往窗外瞧着。
沈凌峰没动筷子,只是装作好奇地指了指窗外还没走远的人群,压低声音问道:“大姐,外面这是在做什么啊?这么大的阵仗,是抓到什么特务了吗?”
一听这话,服务员的兴致立刻就来了。她压低了声音,带着一种炫耀和鄙夷混杂的口气说道:“比抓特务还厉害呢!这是咱们公社今天中午刚刚开完公审大会,判了一批‘投机倒把’的坏分子!这不,正拉去枪毙呢!”
枪毙!
尽管早已有了最坏的猜测,但当这两个字从别人口中如此轻描淡写地说出来时,沈凌峰的心还是像被一只冰冷的大手狠狠攥住,几乎让他窒息。
果然……还是走到了这一步!
川蜀那边的悲剧,在这里,以同样的方式,甚至更快的速度,上演了。
他的指甲,在桌子底下,已经深深地掐进了自己的掌心。
但他的脸上,却看不出丝毫的异样。他甚至顺着服务员的话,露出了一个“大快人心”的表情,义愤填膺地一拍桌子,当然,力道控制得很好,只是发出了轻微的声响。
“枪毙?太好了!就该这样!”他的声音里充满了“正义感”,“像这种挖社会主义墙角,破坏国家计划经济的蛀虫,有一个算一个,都该枪毙!绝不能手软!这可真是为人民除害啊!”
这番话,显然非常对服务员的胃口。
她看沈凌峰的眼神,瞬间就从刚才的“不耐烦”变成了“志同道合”的欣赏。
“可不是嘛!”她也跟着激动起来,“小同志,你这思想觉悟就是高!要是人人都能像你这么想,那坏分子早就绝种了!好了,你慢慢吃,我再去门口瞅瞅热闹。”
沈凌峰拿起筷子,慢条斯理地吃起面来。但他的脑子,已经像超频的计算机,在疯狂运转。
直接劫法场?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便被他彻底否定,那是纯粹的愚蠢之举。
民兵手里那些黑洞洞的枪口不是摆设,就算他依仗《星引炼体诀》的强悍身手能够侥幸冲过去,可一旦身份暴露,引来彻查,他将再无可能在国内立足,甚至还会连累大师兄他们遭受灭顶之灾。
这个险,绝不能冒。
必须用脑子。
局势虽险,但并非死局。天底下任何事,只要还没发生,就一定有破解之法。
电光石火之间,一个大胆的计划在他脑海中豁然成型。
没人注意到,正埋头吃面的沈凌峰,那紧锁的眉头缓缓舒展开来,嘴角也勾起了一抹弧度。
…………
“你们看,你们看!那是什么?!”
跑到门口去看热闹的中年女服务员,张大着嘴,直愣愣地用手指着人群离开的方向。
她的声音充满了震惊,瞬间吸引了饭店里所有人的注意。
“咋咋呼呼的,怎么着,见鬼了?”一个正在埋头吃饭的食客不满地嘟囔了一句。
“不是啊!真的!天上……天上掉东西下来了!”女服务员急得直跺脚。
掉东西?
有几个食客按捺不住好奇心,放下筷子,快步来到饭店门口,顺着女服务员手指的方向望去。
这一看,他们也全都呆住了。
只见那乌泱泱的人群上空,不知何时,竟真的飘飘扬扬地洒下了无数纸片。
那些纸片在冬日惨淡的阳光下,打着旋儿,纷纷扬扬,像是某种奇异的雪花。
“什么玩意儿?传单吗?”有人疑惑道。
“不对……颜色不对……”一个眼尖的年轻人眯起了眼睛,死死地盯着其中一张正悠悠飘落,离他们比较近的纸片。
那纸片尺寸颇大,底色是沉稳的黑色,上面印着红色的图案和数字……
那个年轻人脸上的表情,先是迷茫,然后是震惊,最后化为了狂喜和不敢置信!他猛地倒吸一口凉气,用尽全身力气嘶吼起来:
“是钱!是钱啊!是大黑十!!”
轰!
这一声嘶吼,如同一颗重磅炸弹,在所有听到的人耳边轰然炸响!
大黑十?!
那可是十块钱一张的钞票!是普通工人小半个月的工资,是乡下泥腿子辛辛苦苦干上两三个月才能挣到的血汗钱!
“啥?你说啥?钱?!”
“大黑十?你没看错吧?!”
饭店里剩下的人再也坐不住了,全都涌到了门口。当他们亲眼看到那漫天飞舞的,确确实实是崭新的“大-黑拾”时,所有人的眼睛瞬间就红了!
“我的天爷啊!老天爷开眼了!天上下钱啦!”
不知是谁第一个喊出了这句话,紧接着,震耳欲聋的狂呼声响彻了整个街道。
“天上下钱啦!”
“快抢啊!”
食客们此刻再也顾不上什么风度,也顾不上碗里那半碗香喷喷的面条,疯了一样地朝着人群的方向冲了过去。
“哎!你们的饭不吃啦!”收银台里的年轻女服务员下意识地喊了一句。
可话音未落,她自己也反应了过来,狠狠一跺脚,嘴里骂了一句:“还……还吃个屁啊!我也要去捡钱!”
说完,她解下腰间的围裙往地上一扔,也跟着冲了出去。
店里其他的服务员,包括后厨听到动静跑出来的大厨,也都没闲着,一个个双眼放光,如同闻到血腥味的鲨鱼,汇入了那股冲向财富的洪流之中。
这要是能捡上一两张,可就是半个多月的工资啊!
还是天上“下”的,不要白不要!
这时候,谁还顾得上那点工作?
跑到跟前的时候,发现原本只是围观的人群,在“天降横财”的巨大刺激下,瞬间从“观众”变成了“演员”。
“是我的!这张是我先看到的!”
“放屁!明明是我先抓到的!”
“别挤!谁他娘的踩我脚了!”
秩序,在这一刻荡然无存。
理智,被最原始的贪婪彻底吞噬。
所有人都疯了。
他们伸长了手,跳起来,想要抓住那些还在空中飘舞的钞票。
更多的人则是直接俯下身,在地上疯狂地搜寻、扑抢。
为了争夺一张钞票,前一秒还素不相识的路人,后一秒就可能破口大骂,甚至拳脚相向。
整个场面,彻底乱成了一锅沸粥。
而最混乱的地方,恰恰就是那两辆牛车的周围。
那些“大黑十”,就像是长了眼睛的精灵,大部分都朝着牛车所在的核心区域飘落。
那几个负责押运的民兵,一开始还试图维持秩序。
“都别动!后退!谁敢冲撞游街队伍!”一个年轻的民兵端着枪,声色俱厉地吼道。
然而,他的吼声很快就被淹没在了山呼海啸般的“抢钱”声中。
紧接着,一张“大黑十”就那么轻飘飘地、不偏不倚地落在了他的脚边。
年轻民兵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眼神瞬间就直了。
他都是从生产队里抽调来的,拿的是工分,不是工资。
每天累死累活,也就挣十个工分,要是换成钱,顶天了也就两三毛钱。
而眼前这张纸,就代表着他将近两个月的收入!
他犹豫了。
就在这犹豫的刹那,旁边一个眼疾手快的村民猛地扑了过来,一把将那张钱抢到了手里,然后迅速钻进了人群。
年轻民兵的眼睛一下子就红了!
那是我的!
那是掉在我脚下的!
他心里在怒吼。
紧接着,又有两三张“大黑十”悠悠地飘落在他面前。
这一次,他再也没有任何犹豫。
什么纪律,什么任务,全都被他抛到了九霄云外。
他甚至都顾不上去想这钱到底是从哪儿来的,只知道再不动手,就什么都没了!
他猛地弯下腰,用一种近乎于扑倒的姿势,将那几张钞票死死地按在了手下,然后飞快地塞进了自己那打着补丁的军裤口袋里。
有了第一个,就有第二个。
其他的几个民兵,在看到同伴的动作和那漫天飞舞的诱惑后,心理防线瞬间崩溃。他们纷纷弯下腰,加入了抢钱的大军。
他们甚至比普通百姓还有优势,因为他们就处在“钞票雨”的中心!
负责这次押送的汪干部,一开始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给惊呆了。
但当他看清楚天上掉下来的是“大黑十”时,他内心的贪婪立刻战胜了震惊。
他不动声色地挪动着脚步,用脚踩住了两张落在地上的钞票,然后趁着没人注意,迅速弯腰捡起。紧接着,他又眼疾手快地从空中抓住了三张。
他没有像其他人那样疯狂争抢,而是悄悄地将这五张“大黑十”塞进了自己中山装的内口袋里。
五十块钱!
这可是他将近一个半月的工资!
这钱来得不明不白,但谁会跟钱过不去?
他心里盘算着,等会儿场面控制住了,要是被人发现了,就说是自己为了“保护国家财产”才捡起来的;要是没人发现,那这钱可就名正言顺地归自己了。
然而,当他心满意足地直起身,准备开口呵斥,重整秩序时,却被眼前的景象惊得魂飞魄散。
只见周围的人群,为了捡钱,哪里还管得上什么警戒线,一拥而上,将两辆牛车围得水泄不通。
场面已经彻底失控!
别说是牛车周围了,就连牛车上都站满了人!
那些疯狂的民众,为了抢夺掉落在车板上的几张钞票,甚至直接踩着车辕爬了上去!
牛车被人群淹没了。
车上那四个五花大绑的犯人,也被人潮彻底吞噬,连个人影都看不见了!
汪干部顿时感到一阵头皮发麻,一股不祥的预感瞬间笼罩了心头。
坏了!
要出大事!
他再也顾不上捡钱了,猛地从腰间拔出那支五四式手枪,对着天空,毫不犹豫地扣动了扳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