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决问题的原则就一个——利益。”
韩学涛把啤酒瓶往桌上不轻不重地一磕,“找准大家的利益共同点,事情自己就解开了。”
楚强和小白对视一眼:“怎么找?”
韩学涛夹了块带鱼,慢慢嚼完,才不紧不慢地开口:“思路我给你们,听不听在你们,但顺着这个方向想,不会错。你们碰到的第一个问题,人家信不过你,怕背锅。第二个,历史烂账,测绘难度大,搞不好就是个火药桶。第三个,厂里的基建处、后勤部觉得你们来抢饭碗。”
他把三根手指一根根收回去,握成拳。
“这三个问题,其实就是一个——利益没绑在一起。”
楚强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我问你们,”韩学涛说,“那些老职工最想要什么?”
小白想了想:“房子呗。”
“房子的什么?”
“面积?”小白不太确定。
“对,就是面积。”韩学涛说,“公房私有化,自己掏钱买自己住的房子。同样的地段、同样的楼层,面积多一平米,就是白捡几千块。这是他们这辈子最大的一块肥肉。”
他顿了一下,“图纸丢了、违章加盖了、历史账烂了——这是坏事,也是好事。”
楚强问:“好事?”
“好事。因为没有标准答案。没有标准答案,就有了操作空间。”
楚强的表情变了,像抓住了什么,但还没完全看清。
韩学涛用手指在桌上画了个圈:“当年建房的时候,阳台怎么算、走廊怎么算、阁楼怎么算,不同年份、不同标准,说不清楚。这就是缝隙。”
他抬起头,看着两个人。
“我们可以立一套规矩。在政策允许的范围内,通过技术优化,让老职工的实测面积比房改原始登记面积多出三到五个平米。”
小白倒吸了一口气:“三到五个平米?这可不是小数目!”
“没错。”韩学涛说,“这多出来的面积,在老职工眼里就是白捡的钱。”
他把操作拆开说了一遍——
“第一,把测绘的自由裁量权交给厂里的房改办。领导说这个阳台算全面积,就算全面积;说这个走廊算半面积,就算半面积。一切都在规范里,只是把原本模糊的地方,朝着对职工有利的方向去量。
第二,公司不跟职工打交道,只跟厂里签合同、出报告。职工拿到的结果,是厂里认可的。有意见,找厂里;有好处,也是厂里给的。”
“这样一来,”韩学涛说,“测绘这件事就不是你们去抢人家的饭碗,而是你们给全厂职工送钱。谁拦得住?”
楚强眼睛亮了,但很快又皱起眉头。
“那房管局那边呢?报告要拿去备案的。给职工多了,那边怎么过?”
小白也跟着点头:“对啊,房管局有底档,面积对不上不行吧?”
韩学涛笑了一下。
“你想的没错,但没那么复杂。”
他拿起啤酒喝了一口,不紧不慢地往下说。
“房管局那边,我们在正式的坐标图里做手脚。”
楚强的眉毛拧得更紧了。
韩学涛没再卖关子:“老房子的墙体厚度不一样——有的是24墙,有的是37墙。实测的时候统一按最大厚度备案,但内部结算按实际厚度算。中间这个厚度差,就是一个面积池。房管局看到的是按最大厚度算的总面积,职工拿到的是按实际厚度算的实测面积。两边都对,谁也挑不出毛病。”
“还有,手绘图纸转成CAD的时候,本身就有精度损失。我们在楼角、拐弯的地方埋几个冗余坐标,外行根本看不出来。万一房管局复核,一键切换图层参数,冗余部分马上被公摊面积稀释掉。总数永远是对的,但每一户的数据怎么调,只有我们自己知道。”
他说完,看着楚强和小白。
两个人都没说话。
楚强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盯着桌上那块吃了一半的带鱼,像是在脑子里飞快地演算。
小白则是一脸“这也能行”的表情,嘴巴微微张着。
安静了好一会儿。
楚强慢慢开口:“你的意思是——我们不光是做测绘,还在帮厂里解决一个政治问题。”
韩学涛点了点头。
“对。房改这件事,厂里比谁都头疼。我们能把这个结解开,他们求之不得。我们进去,不是抢生意的。是去救火的。”
小白终于回过神来,把啤酒瓶往桌上一放,搓了搓手:“那我们在厂里岂不成了神医?人家说你多量半平米,你就真能量出半平米?”
“差不多。”韩学涛说,“合法合规。手续齐全。谁都说不出半个不字。”
楚强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了口气。他转头看了小白一眼,小白也正看着他。两个人的表情从刚才的愁眉不展,变成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兴奋。
“行了,”韩学涛端起啤酒,“赶紧吃,带鱼凉了。”
而小白一边吃一边想,过了一会,脸上的兴奋劲儿退了一半,眉头又拧了起来。
“学涛,利益绑在一起——这个我懂了。但还有个问题。”
韩学涛看着他。
“保卫科那帮人。”小白的语气带上了情绪,“我们去矿务局的时候,那个保卫科长,看我们的眼神就跟看贼似的,态度特别横。后来我打听了一下,那人在矿务局干了十几年,平时作威作福,跟职工关系很差,但谁都动不了他。”
楚强在旁边补了一句:“不止保卫科。有些后勤处、基建处的人也不一定领情。你给他好处,他觉得是应该的,甚至觉得自己单干能拿更多。”
小白点头:“对,就是这个意思。有些人就是给脸不要脸,你给他送钱,他还嫌你送得少。”
韩学涛听完,脸上没什么表情,拿纸巾擦了擦手指,“如果利益解决不了,那就是给脸不要脸。”他把纸巾扔进饭盒盖子里,抬起眼皮看了两个人一眼。
“敬酒不吃,那就吃罚酒。”
楚强和小白同时一愣。“怎么弄?”楚强问。
韩学涛把啤酒瓶往旁边推了推,“我问你们,国企保卫科是干什么的?”
小白想了想:“管治安的吧?”
“不止。”韩学涛说,“还要管厂区里流动人口和临时工的计生、治安责任。那些编外人员——临时工、家属区的租客、附近来做小买卖的——全在他们的监管范围里。”
楚强的眉头动了一下,像是在琢磨这话里的意思。
“这些人要是出了事,”韩学涛继续说,“尤其是超生或者恶性案件,保卫科长不是处分——是直接撤职。”
小白一惊:“这么狠?”
“所以,这些人手里最大的权力,不是拦你进门,而是管好那些他们根本管不过来的人。”韩学涛顿了顿,“那些家属区里的违章搭建、临时住房,住了什么人、有没有超生的、有没有在逃的,保卫科根本摸不清楚。没有那个精力,也没有那个能力。”
楚强的眼睛慢慢亮了起来。
“知道弱点就好办了。”韩学涛说,“我们去找公安联防,找地头蛇。家属区里那些临时搭建房里住着什么人,谁家超生了、谁家是黑户,他们比保卫科清楚得多。”
他冷冷一笑,“我们可以送一份礼——不是烟酒茶叶。是一本《流动人口摸排底册》。”
楚强和小白同时怔住了。
“我们以测绘公司调查员的身份进场,跟地头蛇和公安合作,把那些保卫科摸不到底的违建户、黑户全部排查清楚。哪一户住了什么人,哪一户有超生嫌疑,哪一户的租客身份有问题——一份清清楚楚的台账,送到保卫科长办公桌上。”
“这份数据对保卫科长来说,是保命符,也是断头刀。”韩学涛用手比成刀,向下一砍,“愿意拿钱,就拿钱。不愿意拿钱——那就是不想干了。换个想干的人来坐那把椅子。”
楚强盯着桌面,沉默了足足有十几秒。
小白直接张大了嘴,半天没合拢。
“学涛……”小白感概,“你想问题,真的比我深入多了。”
楚强说:“说真的,学涛,你这一番话,够我学好几年的。”
韩学涛拿起啤酒瓶跟楚强手里的碰了碰,又跟小白的碰了一下。
“你们两个少来这套,所里的双胞胎这么说,我还能受着——你们两个大男人,恶不恶心?”
这话看似玩笑,但透着真诚,楚强嘴角动了动,“学涛,我要是女人,我肯定爱上你,愿意被你搞。”
韩学涛脸一黑,拿起一块吃剩的鱼骨头就扔了过去。
“闭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