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惠真微微一怔,挥手道:
“起来说话!”
“是!”
亲卫领命后,急忙凑到高惠真身侧,压低声音道:
“两刻钟前,随先锋军北上的斥候回营来报——”
“先锋军于今日寅时,在汉江口獐子湾遭唐军偷袭,全军覆没了。”
“二将军……战死了!”
高惠真闻言,身子摇晃了一下,随后立即稳住。
他低着头,瞳孔剧烈收缩了一瞬。
那张惯常沉稳如山的面孔上,裂开了一道几不可察的缝隙。
双手在袍袖中骤然攥紧,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但高惠真没有开口,也没有当场发作。
他只是站在原地,缓缓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再次睁开眼睛时,他那双眼睛里翻涌的惊怒已被尽数压下,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冷冽。
“此事,营中除你之外,可还有旁人知晓?”
高惠真缓缓开口,声音压得极低。
亲卫连忙摇头,低声答道:
“大将军放心,那斥候刚回营便被卑下撞见。”
“彼时,他脸色煞白、浑身发抖,只说了‘先锋全军覆没’便瘫倒在地。”
“卑下唯恐消息走漏、动摇军心,亲自将他抬入偏帐,对外只说是身体不适。”
“此事,眼下只有卑下一人知晓。”
高惠真微微颔首,目光落在眼前这名亲卫身上,眼中闪过一丝赞许:
“你做得很好。”
他抬手拍了拍亲卫的肩膀,力道很重:
“去将那人带到帐中来,本将要亲自询问战场详情。记住,路上莫让他胡言乱语。”
“喏!”
亲卫躬身一礼,快步离去。
高惠真站在原地,负手而立。
正午的阳光毒辣辣地洒在他身上,将那身锦袍晒得发烫,他却浑然不觉。
……
片刻后,中军大帐。
帐帘紧闭,帐外亲卫十步一岗,严密封锁。
帐内烛火幽暗,只有高惠真、那名亲卫和瘫跪在地上的斥候。
那名斥候灰头土脸,皮甲残破,整个人抖如筛糠,匍匐在地,连头都不敢抬。
“把你在汉江边看到的一切,从头到尾说一遍。”
高惠真端坐在书案后,面色铁青,声音冰冷如刀。
“漏掉任何一个细节,军法从事。”
“喏……喏……!”
那斥候颤巍巍地直起身,声音嘶哑而虚弱,断断续续地开始讲述。
“寅时初,卑下纵马行至汉江渡口……江面上忽然传来巨响,如同晴天霹雳……”
“卑下抬眼望去,整座港湾已化作一片火海……”
……
一刻钟后,斥候讲述完毕。
帐中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高惠真一言不发地听完,足足沉默了十几息。
那张铁铸般的面孔上,肌肉在微微抽搐。
不是悲痛,而是一种被逼到极限后的压抑。
良久,他从牙缝中挤出几个字,喃喃低语道:
“世间竟真有如此神物……”
他几日前便收到了高建武从平壤送来的密信。
信中高建武曾提及唐军舰队中有一艘巨舰,能吐雷喷火,声如天崩,火光蔽日。
泊灼港的百艘战船,便是在那雷火之下化为灰烬。
彼时,高惠真读完信,将信将疑。
他戎马半生,见过投石机抛掷的火罐,见过床弩发射的火箭,见过猛火油在水面上燃烧……
但“吐雷喷火”?声如天崩?
高惠真以为那不过是败军之将,为自己开脱的荒谬之言。
可此刻,听完这名斥候的讲述,他终于信了。
不但信了,而且他还意识到另外一件事。
唐军若是真的锻造出了“雷火兵器”,那不久的将来,这件“兵器”很有可能会改变战争的方式。
毕竟,再坚固的战船,再巍峨的城墙,在那“雷火”面前,不过是靶子。
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