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是这份死皮不要脸的韧劲儿,就值得柳三暗中钦佩。
人在年轻的时候多看重面子,自尊心强,容易被道德约束,说话办事放不开手脚,总想维持一个知书达理的体面模样。而在经历过人生的风雨后,学会了心狠手辣、懂得了割肉放手、习惯了算计酌量,于是心脏裹上了壳,脸皮变糙变厚,手段变得老辣绝决,无复天真、不再不切实际地幻想,为达目达可以做到不惜一切。
于是就成了世故,成了江湖老油条、滚刀肉、老而不死的贼、遗害万年的祸害。
他见过太多人了:富商巨贾、乡绅豪强、地痞流氓,就没有他柳三没打过交道的。他们油滑是因为年纪到了,阅历深沉,可像禾田这样年轻的,他还是头一回见。
你说她是大家闺秀吧,她没有半分矜持;你说她是乡野丫头吧,她说话办事又处处透着股精明劲儿;你说她天真烂漫吧,她那双眼睛时不时闪过的一丝锐利,又让人心里发毛。
关键是这女孩子极其会来事儿,像个落草为山大王的文化人。
她不光照顾到了柳三的感受,每次买东西都记得给他也带一份,每次吃饭都拉着他一起坐下,嘴上“柳叔长柳叔短”地叫着,叫得他心里暖洋洋的,连带他的家人、他的兄弟伙,全都了解了个遍。
“柳叔,你家几个孩子啊?”
“柳叔,嫂子做的鞋真好看,改天让她教教我呗?我啥都凑合,就是针线活儿死活学不好。我娘说这叫没天赋,这辈子都够呛能开窍。”
“柳叔,王大哥今天咋没来?是不是家里有事?要不要我让人送点东西过去?”
柳三觉得,他可能真不是块干细作的料。
上面教过他如何套别人的话,如何察言观色,如何从蛛丝马迹中拼凑出真相。可没人教过他,怎么对付一个打不还手骂不还口、只会笑眯眯地跟你拉家常的小姑娘。
不知不觉,他把自己祖宗八代都交代出去了。
逛吃逛吃的结果是,柳三在美食面前彻底折腰了。禾田带他吃的那些东西,有些是他吃过的,有些是他听说过但从没舍得吃的,还有些是他连听都没听过的。烧饼夹肉、羊杂汤、炸酱面、蜜饯果子……
每一样都不算贵,可架不住样样都好吃且还是免费的。
吃人嘴短。
短短两日工夫,柳三对禾田俨然如对待自家小辈,那叫一个掏心掏肺。
他恨不得把自己这些年攒下的所有经验教训全倒给她,告诉她哪里危险别去、什么人惹不得、什么事千万不能碰。
可这话到了嘴边,他又咽回去了。
因为每次他说“这个别去”,禾田的眼睛就会亮一下。
柳三心里苦。
自己是杨大人的人,杨大人的亲戚那就是自己的亲戚。何况,这丫头还是个来历不凡的——上能与知县大人谈笑风生,下能与程家公子称兄道弟。不管将来有没有机会跟着交运,前期多多培养一下感情、未雨绸缪一番,总不是什么坏事儿。
这么一想,柳三便彻底放开了手脚。
他对长广县极为熟悉,闭着眼睛都能走遍每一条街巷。听闻禾田想购买种子,他安排兄弟伙四下打听,几乎把东市西市每家铺子都摸排了一遍:哪家的种子最饱满、哪家的价格最公道、哪家的掌柜最实诚,全都摸得一清二楚。
确定下方向后,他就带着禾田一行直接杀过去。
正所谓“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
东市西市晃了那么久,啥稀奇都瞧见了,啥怪话都听到了。卖大力丸的、说书的、耍猴的、算卦的,热闹是热闹,却都不是禾田要找的“热闹”。
直到那一日,他们终于被一盘热闹吸引了目光。
那是一个十字路口,里三层外三层围满了人,叫嚷声、哭喊声、劝解声混成一片,沸反盈天。
围观的人群围得水泄不通,使得原本就拥挤的街道彻底陷入瘫痪。
禾田一行挤进来的时候,事发中心已经是胶着状态了。
三四个一看就不是好东西的壮汉正拉扯着一对母女。打头的那个身材魁梧,满脸横肉,脖子上挂着根粗金链子,一看就是常年混迹于街头巷尾的狠角色,搜刮勒索来的家底够厚实。
母亲大概三四十岁,面容憔悴,眼眶红肿,衣衫上沾满了尘土,显然已经挣扎了不短的时间。
女儿不过十来岁,瘦得像只小鸡崽子,被一个汉子抓着后领子半提在空中,双脚离地乱蹬,吓得哇哇大哭。小女孩的一只脚则被她娘死死抓在手里,娘俩就这样僵持着,谁也不肯松手。
而母亲则被另外两个人死命地往后拽,胳膊上已经被掐出了青紫的指痕。
周围的人虽不忿,指指点点的、摇头叹气的、低声咒骂的都有,但也只是劝解,无一人伸手上前。
原因很简单,那三个汉子虽然不是善茬儿,但人家争抢得有理有据。
“这娘母俩本就卖身给咱兄弟了!”打头的金链汉子叉着腰,嗓门大得整条街都听得见,“要赎身可以,先把卖身钱还了!二十两白银,一个子儿都不能少!拿不出来?那就乖乖跟我们走!”
那女人歇斯底里地辩解:“他们说谎!他们是骗子!明明一开始不是这么说的!”她的声音嘶哑,像是已经哭了很久,“他们说是带我去找我大闺女,说知道我大闺女在哪儿,把我骗上马车。上了车就变了脸!那卖身契是他们逼我按的手印!我不识字,都不知道上面写的是什么!你们都是骗子!我要去官府告你们逼良为娼!”
一名汉子毫不在乎地啐了一口:“告状?可以!”他斜着眼睛,满脸横肉都在抖动,“先把二十两卖身钱清了!县衙、府衙,甚至金銮殿,随便你告!老子行得正坐得直,白纸黑字红手印,到了哪儿都不怕!”
“哪来的钱?谁欠你们钱了?你们这是讹诈!”女人嗓子都哑了,含混不清的抗争被周围喧嚣的议论声淹没。
禾田伸长脖子看了会儿,嘴里“啧啧”有声。
她胳膊肘子拐了拐身边的周檀,压低声音问道:“五爷,你怎么看?”
周檀的脸色黑得一批,像是暴风雨来临前的天空。
他想过逛街的千百种奇遇——碰见吵架的、碰见打架的、碰见小偷小摸的……
唯独没想过会遇上这种糟心画面。
别人看的是热闹,事不关己高高挂起,顶多叹一声“世风日下”。可他周檀看的是什么?
他看的是自家院子里的狗奴才欺上瞒下、欺软怕硬,视国法律例为儿戏。
听听,连“金銮殿”都敢编排,真是活腻歪了!
这帮人敢在大庭广众之下如此嚣张,背后没有人撑着,打死他都不信。而能撑得起这种场子的,在整个长广县,掰着手指头都数得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