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炎跪在地上,看着赵文渊那副义愤填膺的嘴脸,心里直犯恶心。
这老东西参了他半天,核心意思就一个:你陈炎收税的方式不对,搞得天怒人怨,赶紧滚蛋吧。
但问题是,他从头到尾用的都是大雍律法,一条一条白纸黑字摆在那儿。你说他行事粗暴,那倒是给个不粗暴的法子啊。
陈炎眨了眨眼,忽然露出一副虚心求教的表情。
“赵尚书,您说得对,是臣莽撞了。”
赵文渊一愣,没想到陈炎居然认了,正准备趁热打铁再补两句,就听陈炎话锋一转。
“那依赵尚书高见,这税该怎么收?您教教臣呗。”
赵文渊的嘴巴张了一下,又闭上了。
太元帝也微微侧过头,看向赵文渊,目光里多了一丝玩味。
殿中安静了几息。
那几个御史也齐刷刷地把目光投向了赵文渊,一个个跟看戏似的。
赵文渊的喉结滚了一圈。
他是吏部尚书,管的是官员考核和任免,收税这档子事儿,八竿子打不着他。更别说他也从来没欠过税。
他今天来参陈炎,纯粹是受了几个勋贵的请托,外加自己跟武安侯有点交情。
可陈炎这一问,直接把他架在了火上。
“这个嘛……”
赵文渊清了清嗓子,“收税之事,自然应当循序渐进,先礼后兵,不可操之过急。”
陈炎点了点头,“嗯,然后呢?”
“然后……”
赵文渊的眼珠子转了两圈,“应当先发公文,告知各商户缴税期限,给予充分的时间准备。若有不从者,再行催缴,不可一上来就……就像你那样……”
“像我哪样?”陈炎歪着头看他。
赵文渊实在编不出来了,索性一甩袖子,把锅往外推。
“老夫是吏部的人,税务之事,该问户部。王元鹤身为户部侍郎,对税务最为精通,你有不懂的,该去找他请教。”
说完,赵文渊扭头看向站在殿角的户部侍郎王元鹤。
王元鹤正低着头假装研究地砖上的花纹呢,冷不防被赵文渊这一嗓子给点了名,整个人都懵了。
他心里把赵文渊的祖宗问候了八遍。
你自己嘴欠跳出来弹劾人家,被人家反将一军,你倒好,把火往老子身上引?
老子什么时候收过勋贵跟皇亲国戚的税了?
他本想继续装死,可太元帝已经看过来了,他不说也得说。
王元鹤只好硬着头皮上前一步,冲太元帝行了个礼,又冲陈炎点了点头,开口说了起来。
“陈大人,要说这个收税嘛,户部确实有一套成熟的章程。”
陈炎抱着胳膊看他,“愿闻其详。”
王元鹤吞了口唾沫,开始现编。
“首先,得成立一个专项小组,由户部牵头,京兆府配合,联合刑部、礼部共同拟定一份详细的税务核查方案。”
陈炎听到这儿,眉毛已经挑起来了。
“方案拟定之后,需呈报御前审批,批复之后再下发至各坊,由各坊的坊正挨家挨户进行宣讲。宣讲完毕后,给商户三个月的自查期,自查期内主动补缴的,可减免一成滞纳金。”
“自查期结束后,再由户部派出专员,逐一上门核对账目,核对无误的开具税单。商户拿着税单去指定的钱庄缴纳,钱庄再将银两统一送至户部入库。”
“整个流程走下来,大约需要……需要半年。”
殿里安静了一瞬。
陈炎盯着王元鹤看了好几息,那表情就像在看一个智力有缺陷的人。
“王侍郎。”
“下官在。”
陈炎深吸了一口气,忍了又忍,最终还是没忍住。
“你这方案,是不是在糊弄鬼呢?”
王元鹤的脸腾地就红了。
“成立专项小组,四个部门联合拟方案,再呈报御前审批,再下发宣讲,再给三个月自查,再派专员核对,再去钱庄缴纳,半年?”
陈炎竖起一根手指头,对着王元鹤晃了晃。
“王侍郎,您是不是觉得那帮欠税的商户会乖乖等着你走完这些流程?”
“人家今天关门罢市了,你跟人家说半年后再交税?半年后那帮掌柜的人都跑没影了,您上哪儿收去?”
王元鹤的嘴巴张了张,想反驳,可又找不出词儿来。
陈炎还没说完,又补了一刀,“再说了,成立专项小组,四个部门联合办公?我就问您一句,这四个部门的人坐在一块儿,光扯皮就得扯三个月。”
“等方案拟出来,那帮商户的账本早就烧干净了。”
“您这不叫收税方案,您这叫拖延方案。”
太元帝坐在龙椅上,嘴角不由自主地抽了一下。
他虽然不待见陈炎,但不得不承认,这小子说的有道理。
王元鹤那套东西,他当了十几年皇帝,太清楚了。
就是一个字,拖。
拖到最后谁都忘了这回事儿,银子照样收不上来。
王元鹤被陈炎这一通喷,脸上红一阵白一阵,那模样比钱四海被打成猪头还难堪。
他心里那个冤啊。
他本来就不想蹚这趟浑水,是赵文渊硬把他推出来的。
结果他绞尽脑汁现编了一套说辞,转头就被陈炎喷成了筛子。
王元鹤恨恨地瞪了赵文渊一眼。
赵文渊别过头,装作没看见。
就在这时候,赵文渊像是找到了新的突破口,猛地站直了身子。
“陈炎,你说王侍郎的方案不行,那老夫倒要问你一句。”
赵文渊一步迈到陈炎跟前,“眼下东市商户集体罢市,百姓买不到米买不到盐。你身为京兆府尹,这事儿你管不管?”
“管啊。”陈炎回答得极其痛快。
“那你打算怎么管?”
赵文渊追问道,“今天关门的可不止十几家,光东市就有四十多家同时歇业。你要是管不好,这个责任,你担得起吗?”
陈炎看着赵文渊那副志在必得的嘴脸,歪了歪脑袋。
“赵尚书的意思是,只要我把百姓生活的事儿解决了,您就没什么可参我的了?”
赵文渊冷哼一声,“你要是真能解决,老夫给你赔不是都行。”
他说这话的时候底气十足,因为他心里算得很清楚。
这次罢市背后牵扯的势力盘根错节,除了朝堂勋贵,还有皇亲国戚。
这帮人抱成团跟京兆府对着干,你一个新上任两天的毛头小子怎么破?
陈炎听完,忽然笑了。
那个笑容看上去人畜无害,但殿里好几个人的后脊梁同时窜起了凉意。
太元帝见他这副表情,眉头也微微皱了起来。
“陈炎,你有办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