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还跟朕客气什么?快点说吧你。”
太元帝都快被刘达这卑微的态度给气疯了。
刘达微微弓着腰,低声说道:“陛下,依奴才愚见,这陈炎之所以难以拿捏,归根结底就一个字,闲。”
太元帝端茶的手停在半空,目光落过来。
刘达硬着头皮继续说道:“他整日无所事事,不是逛青楼就是敲诈百官,浑身精力没处使,便四处惹事生非。可偏偏他每次惹事,都拿捏着分寸,踩不到红线上。”
“陛下越是晾着他,他越是如鱼得水。因为他没有差事在身,便不受朝廷法度约束,想干什么就干什么。”
太元帝放下茶盏,靠进龙椅,眉头拧成了一团。
“你的意思是……给他找点事做?”
“正是。”
刘达躬身上前半步,压低声音,“陛下想让他犯错,那就得先让他做事。人一旦做了事,便处处受规矩掣肘。做对了是本分,做错了便是罪责。”
“他陈炎再聪明,再会装疯卖傻,一旦坐上了官位,手底下管着一摊子事务,那就是把脖子伸进了笼头里。”
“做得好,朝廷白赚一个能臣。做得差,陛下便有了名正言顺的由头收拾他。”
太元帝的指尖在扶手上敲了两下,眼中精光一闪。
“妙。”
他猛地坐直身子,盯着刘达。
“那依你之见,给他个什么官?”
刘达早就在肚子里盘算好了,只是脸上装出一副苦思冥想的模样。
“陛下,这官大了不行,他一个世子的身份,骤然给高位,满朝文武不服。官小了也不行,他那个性子,芝麻绿豆的小官他压根不会放在眼里,索性撂挑子不干。”
太元帝不耐烦地摆手:“别卖关子,说。”
刘达抬起头,一字一字地吐了出来。
“京兆府尹。”
闻言,太元帝愣了一瞬,随即仰头大笑起来。
“哈哈哈哈,好你个老东西!”
他从龙椅上站起来,背着手在殿内来回踱步,越走越快。
京兆府尹管着整个京城的治安、民政、诉讼。
表面上听着威风,可实际上是个烫手的山芋。
往上,得罪皇族宗室,随时可能被弹劾。
往下,处理不好民事纠纷,百姓骂你是狗官。
左边是勋贵世家的面子,右边是上面那些朝廷大员。
这个夹在中间的京兆府尹,里外不是人。
上一4E2A京兆府尹就因为一脚踩歪,现在还在天牢里住着呢。
太元帝停下脚步,转身看向刘达,眼中满是赞赏。
“刘达,你今天这个主意,值十年的俸禄。”
刘达连忙跪下:“陛下谬赞,奴才不敢居功。”
太元帝压根没理他那套客气话,脑子里已经飞速运转起来。
京兆府尹,正四品。
品级不高不低,正好卡在一个微妙的位置上。
说大不大,一个藩王世子去当正四品的地方官,勉强说得过去。
说小不小,实权在握,管着一百多万京城百姓的吃喝拉撒。
关键是这活儿,不好干。
京城里随便扔块砖头都能砸到三品以上的官员。
那些勋贵子弟在京城横行霸道,京兆府尹拿他们毫无办法。
前几任府尹,哪个不是焦头烂额?
陈炎要是也焦头烂额,那就正中下怀。
他只要在任上出一次纰漏,太元帝就能名正言顺地削他的权,甚至以此为突破口,进一步动宁王府。
可万一他做得好呢?
太元帝冷笑了一声。
做得好更妙。
京兆府尹得罪的人越多,结的仇越深,陈炎在京城的根基就越脆弱。
到时候满朝文武都恨他入骨,他就成了孤家寡人。
一个没有盟友的藩王世子,还能翻出什么浪花?
“传旨。”
太元帝猛地转身,“即日起,擢宁王世子陈炎为京兆府尹,掌京畿治安、民政、诉讼一应事务。”
“再拟一道口谕,就说……朕对陈炎寄予厚望,望其不负皇恩,好好替朕管好这京城的一亩三分地。”
刘达伏在地上,嘴角微微上扬。
“奴才这就去办。”
“等等。”太元帝叫住他。
刘达抬头。
太元帝的表情忽然变得意味深长。
“传旨的时候挑个好时辰,别赶早了。那小子一大早被吵醒,保不齐又得骂朕。”
“明天辰时过后再去,让他多睡会儿。”
刘达嘴角抽了一下,硬生生把笑憋了回去。
“奴才遵旨。”
……
宁王府。
陈炎正坐在书房里,就着油灯翻看王崇德那本账簿。
越看越心惊。
这本账簿上记录的人名,从地方知府到京城五品以上的官员,密密麻麻列了足足四十七个。
每一笔银子的来龙去脉,每一次利益交换的细节,全都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
“这老东西倒是谨慎。”陈炎翻到最后一页,眉头拧了起来。
其中有三个名字被用朱砂圈了红圈。兵部左侍郎孙铭志,大理寺少卿冯远道,还有——
御史中丞,刘伯安。
这三个人给王崇德送的银子最多,每年少则五千两,多则两万两。
可诡异的是,账簿上并没有记录这三人求王崇德办了什么事。
只有简单的四个字“照旧孝敬”。
陈炎把账簿合上,食指在封皮上来回摩挲。
“照旧孝敬……”
他喃喃着这四个字,忽然冷笑了一声。
“王崇德一个礼部尚书,犯得着让兵部和大理寺的人年年给他送钱?”
除非,王崇德不是这些人的上线。
他只是替人收钱的白手套。
真正的大鱼,藏在更深的地方。
陈炎将账簿锁进抽屉最底层,站起身,活动了两下脖子,来到了自己的卧房。
这时,红韵从外面走了进来。
“世子,永丰渡口的银子已经全部运回府中,清点完毕。十五万三千两白银,比王腾说的还多出三千两。三张铺面地契也已经核实,全部真实有效。”
陈炎打了个哈欠。
“多出来的三千两,你拿去分给暗卫弟兄们,算这个月的加班费。”
红韵愣了一下:“加班……费?”
“干活给钱,天经地义。”
陈炎推开卧房的门,往床上一倒,靴子都没脱。
“我总明天估计有大事,让我先睡会儿。”
红韵站在门外,想问什么大事,最终还是咽了回去。
她退后两步,隐入走廊的阴影中,手按在剑柄上,目光扫向院墙外漆黑的夜。
墙头上,一只乌鸦扑棱着翅膀飞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