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元培见他还有传世之作,顿时眼前一亮。
“研墨,铺纸!”
随从动作利落,将新的宣纸平整地展开在桌面上。
赵元培看向陈炎,语气里多了几分期待。
“姐夫,请赐教。”
他倒要看看,陈炎肚子里到底有多少墨水。
自己有了这些佳作,若是传到父皇的耳朵里。
那自己离太子之位,就能更进一步了。
陈炎端起茶杯晃了晃,目光落在楼下那些抓耳挠腮的才子们身上。
这帮人都是自幼锦衣玉食,十指不沾阳春水。
让他们写风花雪月没问题,可让他们写农民,那比让他们下地吃屎还难。
“听好了!”
“锄禾日当午,汗滴禾下土。”
“谁知盘中餐,粒粒皆辛苦。”
随着陈炎的声音落下,赵元培更是攥着茶杯的五指猛地收紧,眼中满是惊骇。
陈炎这首诗虽然只有二十个字。
却像一副名画,浮现在他的脑海中挥之不去。
锄禾日当午,汗滴禾下土。
烈日之下,汗珠滴落在泥土里。
这画面朴素到了极点,却真实到令人窒息。
谁知盘中餐,粒粒皆辛苦。
这哪是在写农民?
这是在拷问天下所有吃饭的人。
赵元培放下茶杯,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姐夫……”
赵元培盯着那张宣纸,“你是宁王世子,这辈子连农田都没下过,你是怎么写出……这种传世佳作的?”
陈炎耸了耸肩,满不在乎地往椅背上一靠。
“你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
“三弟啊,你成天躲在宫里研究圣人典籍,其实那玩意儿屁用没有。”
他身子前倾,眼神中透着一股子冷意:“若是你哪天放下皇子的身份,屈尊降贵的去城外乱葬岗走一圈,看看那些因为交不起皇粮,而饿死成堆的干尸。”
“这诗……它自己就往你脑子里钻了。”
陈炎的这番话,让赵元培瞬间沉默了。
他的目光死死盯在陈炎那张玩世不恭的脸上,心底却掀起了惊涛骇浪。
怪不得父皇做梦都想削藩。
宁王陈霸先已经是打遍北境无敌手的战神了,若他生下来的儿子,不仅会装疯卖傻,还特么是个看透人间疾苦,能写出绝世文章的妖孽……
若是让这种藩王存在于大雍。
那这大雍的江山,到底姓赵还是姓陈?
想到他的那些平平无奇的兄弟姐妹,再想想那些只知道吸血的宗室藩王。
他心里升起一股浓浓地无力感。
“姐夫大才,弟弟……佩服得五体投地。”
他强行扯出一个温润的笑容,只是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此时,随从已经捧着写好的宣纸,跌跌撞撞地下了楼。
台上那位青衫文士正站在红绸前叹气。
这个“农“字挂了这么长时间,墙上只新添了三首诗,而且写的全是春种秋收,五谷丰登之类的套话。
看的他心里有些发酸。
他没想到这满堂才子,锦心绣口,却没人愿意低头看一眼脚下的泥土。
就在他想宣布这局作废时,随从突然把宣纸递了过来。
“先生,赵三公子,又有新作了。”
“哦?”
青衫文士眼睛一亮,连忙接过来。
他低头一扫。
手猛地一抖。
在满堂嘈杂声中,他深吸了一口气,将宣纸高高举起。
“诸位,赵三公子新作,悯农!”
喧闹的大堂,瞬间安静。
青衫文士眼眶通红,咬碎了后槽牙,声嘶力竭地念了出来。
“锄禾日当午,汗滴禾下土。”
“谁知盘中餐,粒粒皆辛苦。”
随着最后一个字的尾音落下,满堂死寂。
青衫文士的眼眶红了。
他出身农户,父母佝偻着腰在田里刨了一辈子食。
每一粒米,每一颗麦,都是用汗水和血泡出来的。
他以为大雍的诗词里,永远只有风花雪月。
没想到,竟有人把老农的血泪,写得如此震聋发聩!
他猛地转过身,面向二楼赵元培的方向,双手作揖,一躬到底,行了个九十度的大礼。
“小人,替天下农人……拜谢三公子赐诗。”
j见状,楼下的才子们彻底绷不住了。
有人呆呆地看着桌上的点心,猛地扇了自己一个耳光。
“我等整日吟风弄月,糟蹋粮食,与禽兽何异!”
有人满脸羞愧地撕碎了自己刚才写的五谷丰登。
“有此一诗,我大雍百年之内,再无人敢咏农!”
“赵三公子,真乃我大雍文曲星降世啊!!”
数十名才子,齐刷刷地朝着二楼鞠躬作揖。
二楼。
赵元培站起身,面朝楼下众人,从容优雅地挥袖回礼。
可当他坐回椅子上的那一刻,他脸上的从容碎了个干干净净!
他抓起桌上凉透的残茶,一仰头猛灌了下去,连茶叶都嚼碎了咽进肚里。
“姐夫。”赵元培深吸了一口气,“你赢了。”
陈炎抖着腿,悠哉游哉地敲着桌子:“那是自然,版权费咱们结一下?纸坊的事儿……”
赵元培眼帘低垂,掩去眼底的杀机,再抬头时,又是一副好弟弟的模样。
“姐夫放心。今晚弟弟亲自拟好文书地契,明日一早,派人送到宁王府。”
“痛快。”
陈炎打了个响指,“三弟果然是干大事的敞亮人。”
赵元培斟酌着问道:“那剩下的八首……”
“急什么?”
陈炎站起身,伸了个懒腰,“你把你想要的题目列个单子,明天跟地契一起送来。确认地契没毛病,八首诗即刻交付。”
说完,陈炎冲他咧嘴一笑:“今天的茶不错,谢三弟款待了,回见!”
他挥了挥手,带着红韵大摇大摆地朝楼下走去。
赵元培坐在原位,没有相送。
他目光阴沉地盯着陈炎消失的方向,那一贯维持的温润面具,一点点的消失了。
“主子?”随从凑上前,做了一个抹脖子的手势。
赵元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闭上眼睛,手指一下下敲击着桌面。
“陈炎这个人,城府深得可怕,装傻充愣骗了全天下人。”
他猛地睁眼,眼底满是狠厉的毒火:“传信给暗网,重新查他,本皇子要想尽一切办法拉拢他……”
“如果拉拢不了……也绝不能让他活着离开京城!”
……
九州茶庄外。
陈炎翻身上马,却并未急着抽鞭子。
他回头看了一眼二楼那个紧闭的窗户,嘴角的笑容一点点冷了下来。
“红韵,从今天起,全力监控赵元培。他的一举一动,他见了什么人,说了什么话,我要随时掌握。”
红韵牵着马,万年不变的冰山脸上闪过一丝不解。
“世子,三皇子今日不是痛快答应了您的条件?看起来并无恶意,您为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