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年后的国一院,地下二层不再只有一间没有窗户的休息室。
急危重症综合楼东侧,新建了一整层玻璃连廊。
连廊尽头,银色铭牌嵌在墙上。
国家急危重症交叉干预示范中心。
国一院CRIT总队。
林述站在铭牌前,低头扣上胸牌。
胸牌比五年前重了一点。
不是重量变了。
是上面的字变了。
国一院重症医学科。
主任医师。
CRIT主任。
旁边的玻璃展柜里,挂着一件旧红马甲。
第一代CRIT特勤马甲。
布料已经褪了一点颜色,胸口的白色字母边缘起毛。那是刘亚楠当年扔给他的那件。
五年前,他穿上它的时候,刘亚楠说:
穿上它,你在这个医院里就没有朋友了。
五年后,这样的红马甲已经挂满了全国几十家医院的急危重症中心。
林述没有伸手去碰那件旧马甲。
他只看了一眼,然后转身走进会场。
会场不大。
没有外面宣传屏上写得那么热闹。
长桌两侧坐着的,都是能决定一套流程能不能真正跑起来的人。
陈建州坐在主位旁边。
他的头发比五年前白了更多,已经很少亲自下场管病例。可只要他坐在那儿,国一院很多年轻医生的背就会不自觉挺直一点。
宋凛坐在他右手边。
如今的宋凛已经是国一院重症医学中心主任,白大褂依旧熨得平整。他面前放着一摞文件,封面写着:
《国家急危重症交叉干预路径建设试行规范》
左侧,是国一院CRIT的几个人。
楚锋靠在椅背上,手里转着一支黑色签字笔。他没穿西装,红马甲敞着拉链,表情像是随时准备从会议桌后面冲进手术室。
刘亚楠坐在他旁边,桌前不是茶杯,而是三份排班表、一叠物资清单和一个标着“备勤覆盖率”的文件夹。
苏夏坐在角落,黑色连帽卫衣,电脑屏幕上跑着全国远程平台的数据接口。她脖子上挂着降噪耳机,但没有戴上。
齐明的位置最靠边,面前没有会议资料,只有一张打印出来的显微镜图谱。他的白大褂口袋里插着玻片盒,仿佛开会只是暂时离开显微镜。
张明辉坐得很端正。
五年前,他拿五百页基因数据和林述对撞。
五年后,他负责国一院CRIT临床转化数据库。他面前摊着的不是病历,而是一份多中心研究方案。
右侧,是省一院来的团队。
沈越坐在最前面。
他已经是省一院副院长,分管科教和急危重症协作。金属框眼镜还在,黑色签字笔也还在。只是当年反复拔笔帽的小动作少了许多。
陈原坐在他后面。
他已经是省一院急诊创伤线的主治骨干。姜雯坐在他旁边,骨科主治,带着一份省一院创伤骨科与急诊联动的试点材料。
顾燃没有和他们坐在一起。
她靠近后排,短发,深色外套,手边放着一份普外高危术后源控制路径研究方案。
罗锋坐得离门最近。
省一院ICU主任之一,脸色还是冷,像随时准备拍桌子。
薛冰正在和苏夏共享一块屏幕。
一个讲变量定义,一个讲底层接口。两个人都没有寒暄的意思。
陆定海坐在陈建州斜对面。
他已经当选院士。
紫砂杯放在手边,杯盖有旧痕。他的腰背比几年前略弯一点,但抬眼时,仍然是那种能把手术室压安静的目光。
会议开始前,陈原侧过身,小声对林述说:
“林主任。”
林述看了他一眼。
陈原立刻笑:“不习惯是吧?我也不习惯。要不我还是叫你闷葫芦?”
姜雯在桌下踢了他一脚。
陈原咳了一声,坐正。
陈建州拿起话筒。
会场安静下来。
“五年前,我把林述放进国一院,是想放一条鲇鱼。”
他说话还是慢,声音不大,却能压住整间屋子。
“后来发现,鲇鱼不够。”
他看向桌上的规范草案。
“得挖一整条活水渠。”
没有掌声。
所有人都知道,这句话不是总结功劳。
是在说接下来要承担的东西。
宋凛接过话。
“国一院这几年做出来的CRIT模式,不能原样往下发。”
他说。
“抢回一条命,只做了一半。让抢人的过程经得起复盘、质询和复制,才是另一半。”
沈越低头翻开省一院试点报告。
“这也是我们今天来的原因。”
他的语气比当年更稳。
“国一院有全国最好的重症床位、医工平台、输血科和病理支持。省一院没有这么多人,也没有这么多机器。再往下的地市医院,更没有。”
他抬头看林述。
“所以我们要的不是国一院的完整版本。”
黑色签字笔在他指间转了一下。
“我们要一个地方医院能跑起来的最小版本。”
罗锋冷笑了一声。
“说白了,你们国一院这套东西,放下面医院,会死一半。”
会议桌边有几个人下意识看向他。
罗锋没管。
“写得太漂亮的那一半。”
他看着宋凛面前那份厚厚的规范草案。
“下面医院没有苏夏,没有齐明,没有老赵那种输血科,也没有一屋子能半夜被你们叫回来的主任。你把流程写得跟论文一样,基层照着做,最后就是一堆废纸。”
宋凛没有反驳。
刘亚楠把一份表格推到桌中央。
“所以先不谈论文。”
她说。
“谈谁接电话,谁推车,谁签字,谁复评。红马甲不是荣誉服,是责任服。流程跑不起来,病人死了,不要说自己只是去帮忙。”
苏夏抬了一下眼。
“算法也一样。”
她把屏幕切到最小字段版本。
“机器不会撒谎,但机器经常回答错问题。要让下面医院用得起来,先别塞一堆复杂模型。先保留四个字段。”
她点开第一行。
“患者现在在哪条路径。”
第二行。
“为什么这条路径可能不对。”
第三行。
“谁负责复评。”
第四行。
“什么条件触发升级。”
薛冰接过鼠标,把旁边的临床变量栏打开。
“这四个字段可以转成数据。”
她声音冷静。
“你现在做的不是单纯诊断。你是在定义什么叫临床偏航。”
林述看着那四行字。
临床偏航。
这个词比“疑难杂症”更接近他这些年真正做的事。
陈原举手。
“急诊能接受这四项。”
他没有开玩笑。
“但急诊要加一句:不要把CRIT做成抢床系统。要不然最后所有科都会把它当ICU申请通道。”
姜雯接着说:
“骨科也一样。创伤病人不能只问能不能固定,还要问现在能不能承受固定。省一院这两年,急诊和骨科一起做了四十七例床外复评,最有用的不是把谁送进ICU,而是提前停掉几台不该上的手术。”
顾燃翻开自己的材料。
“普外这边,不需要CRIT替外科下刀。”
她看向林述。
“但高危术后病人,源控制、引流、减张和重症复评必须连起来。国一院的数据如果能给我们,省一院可以做多中心。”
她顿了一下。
“你现在是主任医师了,手更不能抖。数据也别拖。”
陈原低声嘀咕:“她这算夸你。”
林述没有回话。
罗锋靠着椅背,声音硬邦邦地补了一句:
“还有一条。”
众人看他。
“保护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