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秦烈帮忙把程清盈办公室安顿好,又跟她交代了一些事。
今天晚上林静姝有应酬,秦烈让程清盈跟着去。
“市长需要的时候,你就随行,帮忙拿衣服或者包,注意记住每个人的长相、职务,说话时的表情,和大概的说话内容。这是晚宴参加人员的资料,你先提前看看。”
秦烈把一页名单递给她。
“如果有必要,还得替市长挡酒。比如看她不舒服,或者有醉意,就要提前把她带走,免得出什么岔子。”
“如果应付不来,就给我打电话。”
秦烈千叮咛万嘱咐,把程清盈都给弄紧张了。
“哥,我一直替酒行吗?就说市长酒精过敏,不能喝酒,我帮她喝。”
“其实我酒量还行的,我就是江东人,咱们这儿民风剽悍,性格粗犷,我酒量从小培养,别看我体格小,我酒量还行的。”
秦烈摆摆手,“正式场合,领导是免不了喝酒的。如果自己不喝,也没法敬别人,显得没诚意。找秘书替酒就有些失礼。”
“前面她会酌情喝,后面你看情况定。”
程清盈紧张不已,她哪知道什么情况喝,什么情况不喝。
到时候应该很难打眼色,或者发信息联系,万一没帮上市长怎么办。
“别紧张,林市长很好说话的,你拿不准就多问,反正那种场合女生不多,有什么特殊情况也都是应该的。”
晚上,秦烈先送林静姝和汤芷珊去了指定的酒店,然后才去汤芷珊订好的饭店。
天外天酒楼,江东市老字号。
装修不新但气派,包间在四楼,推开窗能看见半条江东路。
这种地方不便宜,一桌下来少说两千块,秦烈摸了摸兜里的工资卡,心里叹了口气,一个月的工资没了。
他提前十分钟到,汤芷珊已经到了。
她换了件酒红色的针织衫,头发放下来,比白天在办公室多了几分女人味。
她正在看菜单,见秦烈进来,笑着合上。
“秦科长准时,不像我们单位的某些人,约个饭能迟到半小时。”
“汤姐请客,我不敢迟到。”
“嘴真甜。”汤芷珊把菜单推过来,“看看想吃什么,别给我省钱。”
正说着,包间门被推开,进来两个人。
一男一女,都是三十出头的样子。
男的白净斯文,戴金丝眼镜,身材微胖,穿着深蓝色的行政夹克,看起来刚从单位过来。
女的穿一件卡其色风衣,长发披肩,五官精致,笑起来有两个浅浅的酒窝。
“芷珊,”女的先开口,声音脆生生的,“我们没来晚吧?”
“刚刚好。”汤芷珊站起身,给秦烈介绍,“这位是市委宣传部外宣科长周思敏,我闺蜜。这位是——”
“财政局的林宇,我们是大学同学。”男的自报家门,笑着伸出手,“秦科长,久仰。”
秦烈跟他握了握,“林科长客气了。”
周思敏落落大方地坐到秦烈旁边,汤芷珊又补充了一句。
“思敏可不只是宣传部的,她还是千金,她爸爸以前是市委秘书长,现在虽然退了,市里的事可都门儿清。”
秦烈心里一动,面上不显。
市委常委、秘书长周远平。据说身体不太好,所以退了二线。
能在沈秋河手下干三年秘书长的,都不是等闲之辈。
“芷珊你这是捧杀我,我算什么千金。”周思敏笑得自然,“我爸现在天天在家养花遛鸟,市里的事早就不管了。”
“不管归不管,门路可在。”汤芷珊笑眯眯地给秦烈倒茶,“秦科长,你可别小看思敏,她在宣传部消息灵通。”
“汤姐私下咱们就叫名字吧,别科长科长的,叫的怪别扭的。”秦烈双手接过。
“行,以后咱们姐弟相称。我叫你小烈,你叫我芷珊姐。”
周思敏也笑着说道:“那我们也跟着沾光了,小烈,你的大名,我可是早有耳闻啊!”
秦烈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多半没什么好名声。”
“你可没少让临江县委宣传部吃瘪啊~”周思敏笑着打趣道。
临江县委宣传部长姜昕视秦烈为生死大敌。
“有人非要与群众为敌,我也拦不住啊。”秦烈遗憾地摇摇头。
林宇在一旁插话,语气带着点调侃。
“秦科长现在可是市里的红人。财政局那边都在传,说林市长对你言听计从。”
秦烈笑了笑,“林科长这话可不敢乱说,传出去我日子就不好过了。还是你们财神爷威武,钱局长一句话,我们都得看他脸色。”
“自己人,随意聊聊,咱们说的话都止于这个房间,关起门来说,出去就都忘了哈。”
汤芷珊打着圆场。
“今天咱们就是吃个饭,小聚一下,庆祝秦科长正式调动,以后哥哥姐姐们多照顾照顾。”
菜陆续上来,酒也开了。
汤芷珊开了一瓶五粮液,秦烈拦了一下没拦住。
“今天我请客,酒我备,谁也别跟我争。”
汤芷珊说得豪爽。
秦烈心里门儿清,这顿饭不简单。
汤芷珊人事科科长干了五年,不上不下。
政府办几任秘书长走马灯似的换,她都没搭上线。
现在胡宇照刚上任,正是重新布局的时候,她这个人事科长想更进一步,需要有人帮忙说话。
秦烈是林市长眼前的大红人,就是这个帮忙说话的人。
而且,下午程清盈那个小丫头已经搬到了综合一科,听说竟然要给市长当联络员!
汤芷珊急了,真的急了。
三十多岁的正科,属于年轻干部。
但是一旦过了四十,上不去副县,这辈子也就这么回事了。
市政府办看起来光鲜,但实际上只有给领导当秘书提拔才快,其他部门依旧按部就班,没当上中层退休的大有人在。
汤芷珊请秦烈吃饭是真,拉关系也是真。
秦烈不反感。
被人利用不可怕,可怕的是没有利用价值。
他初来江东,也需要发展自己的人脉。
酒过三巡,气氛热络起来。
林宇喝了几杯后话多了,拉着秦烈聊财政预算的事。
“开发区那边每年预算不少,但报上来的项目质量越来越差,有几次我们验收都没通过。去年有个项目,要了两千万,说是搞技术改造,结果年底我们去检查,网站一个服务器要八十万,防火墙七十五万,机房建设费两百四十万,基本上啥也没看到,钱都不知道花哪儿去了。”
秦烈记下了,但没接茬。
人醉没醉不好说,话肯定是有意透的。
周思敏坐在旁边,时不时给秦烈夹菜倒酒,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不过分殷勤,也不冷淡。
吃到一半,她突然说了一句。
“小烈,有件事我不知道该不该跟你说。”
秦烈侧头看她,“敏姐你说。”
“省里那三家媒体的报道,虽然稿子是方胜利那边递的,但刊发得这么快、调子定得这么高,不是方胜利一个人能做到的。”
秦烈目光微凝。
周思敏这话里有话。
“敏姐的意思是……”
“媒体的朋友告诉我,那几篇稿子发之前,有人专门打了招呼。省里某个部门的领导亲自过问了这件事,说江东开发区的营商环境问题是全省的典型,要重点报道。”
周思敏说完,端起酒杯抿了一口,不再多说。
秦烈心里翻了个浪。
省里有人给方胜利撑腰?
那会是谁?
他把这个疑问压了下去,面上不动声色。
“谢谢周科长告诉我,但这是他的自由,想要宣传政绩无可厚非,更何况人家也没点名道姓骂我。”
周思敏笑笑,“秦科长客气了。以后有什么需要宣传口配合的,尽管开口。”
聊着聊着,林宇又扯到了秦烈在临江县的事。
“听说你在临江县的时候,把县委书记程思友都给得罪了?嘉恒集团的事,可是闹到全省新闻了。”
这话问得直白,但林宇表情天真,看起来就是喝多了随便问问,没有恶意。
秦烈笑了笑,“谈不上得罪,工作上有不同意见很正常,我按程序办事,他也是工作职责。”
“程思友那个人我知道。”林宇摆了摆手,“他在发改的时候,我们经常打交道,对项目上的事谨小慎微的,老好人一个,能让他发脾气的事可不多,你牛啊。”
周思敏轻轻踢了林宇一脚,林宇才意识到自己说得太多了,讪讪地端起酒杯。
“小秦,我喝多了,说错话你别见怪。”
“林哥说的都是实话,我怎么会见怪。”
秦烈端起酒杯跟他碰了一下。
“程书记是什么样的人,我心里有数,他一直是个老好人。”
汤芷珊适时地把话题岔开,聊起了单位里的一些趣事。
大家都很识趣地顺着她的话走,气氛又活跃起来。
秦烈一边应酬,一边在心里盘算。
今晚这顿饭,他收获不小。
林宇嘴里漏出来的消息,开发区的财政预算和网络项目有问题,这个回去要查。
周思敏告诉他,省里有人给方胜利撑腰,这个更要查。
市里的事还没理清楚,省里又冒出来了。
方胜利这张网的纵深,比他想象的要大。
秦烈端起酒杯,敬了在座的一圈。
“今天谢谢汤姐,谢谢各位。以后我秦烈有什么能帮上忙的,各位尽管开口。”
大家纷纷举杯,气氛正酣。
突然,包间的门被推开了,有人闯了进来。
一个穿着黑色皮夹克的男人站在门口,四十来岁,方脸,浓眉,目光带着几分凌厉。
“哟,挺热闹啊。”
汤芷珊的脸色瞬间变了,手里的酒杯差点没端稳。